杜明远看得眼皮直跳,却顾不上发火。
陛下来了,尚且有规矩可循。
可随行的还有那位北夏,北州王。
传闻这位王爷走到哪里,路便修到哪里。可每修一条路,沿途总会有几个官员掉脑袋,几个豪族被抄家。
尤其是账本经不起翻的官,听见“北州王”三个字,比听见阎王爷点名还难受。
“杜知府。”
一名心腹书吏压低声音:“沈家主已在后院等候。”
杜明远抬手扶正官帽,快步穿过回廊。
……
府衙后院,水榭竹帘轻晃。
沈万潮端坐在一张黄梨木桌前。
他身穿锦缎长袍,面白无须,左右手食指各戴一枚玉石戒指。茶盖刮过杯沿,他的动作很慢,眼睛却始终盯着竹帘外的倒影。
罗海第一豪族,沈家家主。
罗海城内七成船行,都与沈家有关系。渔民想买一块修船木料,都得先问沈家愿不愿意。
杜明远快步走入后院。
“沈家主,出事了。”
“陛下和北州王要在罗海选址修建港口,船坞,明日便到。”
沈万潮捏着茶盖的手,停在半空。
“这是好事。”
杜明远愣住:“好事?”
“当然是好事。”沈万潮放下茶盏,“朝廷修港口,总不能把港口修在天上。”
“只要落在地上,就得买地。”
杜明远会意,身体前倾:“你是说,月牙湾?”
沈万潮从袖中取出一串钥匙,打开桌旁木匣。
匣内放着数十份地契。
月牙湾附近三座渔村,以及连接官道的狭长滩涂,全部盖着鲜红官印。
杜明远拿起最上面一份,越看,额头冷汗越多。
“三个月前,你让我将这些土地转到沈家名下,只花了二十万两。可其中几户一直不肯卖,他们若是闹到陛下面前……”
“他们已经卖了。”
沈万潮用食指点了点地契上的手印。
“有手印,有官府印信。白纸黑字,谁敢说没有卖?”
“至于他们愿不愿意,并不重要。”
杜明远将地契放回桌上:“北州王不是寻常人。听说他在北夏修路,从来都先查地契。”
“所修的水泥路,路过谁家的田地都是按地契,将其买下下来。”
“这些交易全都集中在三个月内,他多问几句,便会察觉不对。”
沈万潮笑了。
“杜知府,你被那些传闻吓破胆了。”
“北州王擅长修路,可他懂海吗?知道何处退潮,何处积沙,何处藏着暗礁吗?”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月牙湾两面环有山体,海面相对平静。只要让本地船工统一口径,告诉他那里是百年良港,他一个北夏来的王爷还能亲自跳进海里,摸摸海底有多少沙子?”
杜明远眉头仍未舒展:“月牙湾每年积沙,寻常渔船勉强能进,若是吃水太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