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9月8日,豫省。
连绵的小雨像一层灰蒙蒙的纱,笼罩着这座破败的小城。陈鸣飞一行九人推着自行车,在泥泞中跋涉了大半天,终于在午后时分抵达了这里。
豫省本是华夏文明的腹地,沿途本该是厚重的历史与人文。但在如今这个秩序崩塌的末世,陈鸣飞连驻足看一眼的闲心都没有。
根据李旭东的说法,三个月前官方停止空投,要求各避难所自发向西迁徙后,人心的天平就彻底倾斜了。本就紧绷的生存环境,因为一个叫“白帝”的武装势力的突然崛起,变得更加绝望。
“白帝”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四处打劫骚扰,导致大量难民人心惶惶。一部分人已经踏上西迁的路,但生死未卜;留下来的人则在“走”与“留”之间反复拉扯,脾气越来越火爆,每天争吵不休。
李旭东曾亲眼见过“白帝”的势力范围。那里的惨状,甚至比五号安全区的外围还要令人发指。在那里,很多人已经彻底丧失了作为“人”的底线。
此时,陈鸣飞推着车,目光扫过小城四周的防御工事。
那是一道用废弃建筑、工业垃圾和泥土堆砌起来的三米高“垃圾山”。在平原上,这玩意儿白天或许能当个预警的哨塔,但到了晚上,没有灯光和电力,只要两个身手利索的人摸上去,割了守夜的脖子,这道防线就跟平地没什么区别。
“就你们这防御能力,居然没被‘白帝’平推,真是个奇迹。”陈鸣飞看着李旭东,毫不客气地评价。
李旭东苦笑一声,满脸疲惫:“我也不知道该咋说。要说没被打下来吧,每次交手我们都得掉层皮;可要说败了吧,我们居然还喘着气。”
“那是‘白帝’太弱,还是有什么阴谋?”张祖钱左右张望,随口搭话。
“‘白帝’不弱,不然吞不下那么多避难所。”陈鸣飞挠了挠头,抢在李旭东前面开口,“他们这是在温水煮青蛙,把你们当成了圈养的粮仓,等着慢慢收割。”
“对,就是把我们当韭菜。”李旭东点头,“他们时不时来打秋风,抢粮抢人。这也导致想走的人不敢走,怕在路上被截杀。”
“现在避难所里分两派。撤离派想抱团走,保守派觉得外面更危险,想等官方救援。”
“那你呢?”陈鸣飞问。
“我?”李旭东咧嘴一笑,笑容里透着股狠劲,“我属于激进派。”
“激进派?”
“没什么说法,就是想跟‘白帝’真刀真枪干一场的人。”李旭东叹了口气,“只要干掉了他们,是走是留,也就不是问题了。”
陈鸣飞眼睛一亮,终于听到了点有用的。
“你们激进派有多少人?”
“多少人?”李旭东伸出手指,绕着圈指了指,“就你现在能看到的这些。”
陈鸣飞顺着他的手指环视一圈。入口处五六十个守卫,加上他们九个,还有垃圾墙上每隔五十米一个的岗哨……他在心里飞速盘算了一下,这规模起码得有两万人以上。
“这人数不少啊。”
“嗯?两百多人,很多吗?”李旭东一愣,满脸疑惑。
“两百人?”
“对啊,就是门口这些兄弟。”李旭东诚恳地点头。
“昨晚你说,‘白帝’有多少人?”
“算上那些投诚的,保守估计两万。”李旭东掰着手指头算。
“很好,告辞。”
陈鸣飞双手抱拳,一把拧过自行车头,转身就走。
两百人打两万人?拿什么打?拿头去撞吗?这是现实,不是爽文!就算要找段坤报仇,他也可以按原计划只搞斩首行动。至于豫省这几万难民的死活,那是官方的事,他陈鸣飞管不着,也不想管。
“诶诶诶!别走啊兄弟!”李旭东一把死死攥住陈鸣飞的车龙头,急道,“我们首领马上就来了,你跟他聊完再走不迟!”
陈鸣飞眉头微皱。他还没确认李旭东的真实身份,万一这家伙是“白帝”的探子,套完话回去报信,这“同福避难所”用不了几天就得被大军踏平。
就在两人拉扯之际,城门方向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没有车,没有马。一队人就这么踩着泥泞,不疾不徐地走了过来。
领头的是个穿警服的男人。国字脸,剑眉星目,身姿挺拔如松。哪怕没戴警帽,哪怕这身衣服已经洗得发白,他身上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正气,依然像一堵无形的墙,压得人喘不过气。
“同志你好。我叫乔胜荣。请问,你们是什么人?”
乔胜荣走到陈鸣飞面前,抬手就是一个标准得无可挑剔的敬礼。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你好,警察同志。我叫陈鸣飞,来自久安城。”陈鸣飞收起玩笑的表情,认真回礼。
乔胜荣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像鹰隼一样,锐利地扫过陈鸣飞三人。看陈鸣飞时,眼神还算平和;可当视线落到时迁身上时,他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张祖钱被警察盯着,表现出的是普通人的紧张与闪躲。但时迁的反应太诡异了——他极力想装作镇定,眼神却在刻意回避;肩膀僵硬,喉结滚动,那种“想装良民”又“深知自己底子不干净”的纠结,全写在脸上。
连陈鸣飞都是第一次在时迁脸上看到这么丰富的表情。不用多问,这人绝对有问题。
“你刚才说,你叫陈鸣飞?”乔胜荣收回目光,突然转头看向陈鸣飞。
“是的,我叫陈鸣飞,我……”
“他叫什么?”乔胜荣没等陈鸣飞说完,手指猛地指向时迁,语速陡然加快。
“诶……额,他叫时迁,他和我……”陈鸣飞被这突如其来的逼问打了个措手不及,脑子险些宕机。
“这么说,你知道他是个犯人?”乔胜荣步步紧逼,不留一丝气口。
“诶,不是,他只是……”
“这么说,你并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我,我当然知道他……”
“那你们是同案犯吗?!”
“诶……我,诶,我……诶我了个去的!”
陈鸣飞被这一顿连珠炮般的抢白噎得死死的,胸口剧烈起伏,险些爆了粗口。这是他成年以来,跟同性斗嘴吃得最憋屈的一次。
“你们犯过什么事,如实交代!”乔胜荣两手一摊,一副胜券在握的姿态。同时,他微微偏头,用眼神暗示手下,将陈鸣飞三人死死包夹在中间。
陈鸣飞深吸了几口气,双手合十,仰头看天。
“老天爷,我今天破个戒,请您原谅……”
“哦?你也是个和尚吗?”乔胜荣看着他这副模样,随口问了一句。
陈鸣飞放下手,目光扫过乔胜荣——没戴帽子,没配枪套。他终于放心地扯出一个冷笑,随即深吸一口气,胸腔猛地鼓起:
“我和尚你个尼姑的大坝!我就***你的***!你这个人是不是脑子不好使,还是耳朵插鸡毛了?!我这***的说,我们是***的!你这人给不给人说话的机会啊?!我****养孩子,想做个好榜样,戒脏话,你***是的非逼我破戒!你****不是想知道我们***是谁吗?我***的告诉你!我叫陈鸣飞,我爸是陈建国,我干爹是边军武,我们从久安城来的!天灾过后,第一个成立民间小队的人就是我,我们小队叫‘龙鳞’!我们在东北,一路撤离群众百姓,和*****的白帝那帮*****有过冲突!我们****的三百多个人,到最后,就****只剩下的十六个人!哪怕死了,牺牲掉的才被称之为英雄!我们这些苟延残喘活下来的人不配这个称号,但也不是随便被人怀疑和指责的!别以为你******就能怎么样!没有****你们帮忙,我们照样去找‘白帝’的人麻烦!干不掉他们所有,还*****干不掉他们的首领了吗?!***,这里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不欠你们的,也不想承你们的情!咱们山高路远,各自珍重!”(星号屏蔽,不算破戒吧!)
一口气骂完,陈鸣飞猛地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身旁低着头的时迁,声音陡然拔高,字字铿锵:
“迁哥!腰板挺直了!!”
这一声吼,在雨幕中炸响。
“咱们不欠他们的!没必要表现得这么唯唯诺诺!你现在已经不是曾经的你了!别忘了,那三百零四块无名碑,他们可还看着我们呢!你现在的一言一行,同样也代表着他们!!”
雨声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
陈鸣飞的突然爆发,像一颗重磅炸弹,镇住了在场所有人。
他这顿含星号极多的发言,不仅是为了发泄被无端盘问的憋闷,更是为了砸碎时迁心里的那道枷锁。他要让时迁知道,他已经不是一个贼了。“贼王”这个称呼,仅限共患难的兄弟拿来开玩笑,外人,绝对没有资格轻视!
他要用这番话,给时迁注入真正的骨气。
同时,这也是在告诉乔胜荣——他陈鸣飞,究竟是个什么身份。
事已至此,他基本可以确定,“同福避难所”和“白帝”是死敌。就算现在暴露身份,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至于合作?
还是算了吧。
就这两百多可战之力,去对抗两万人的“白帝”,还要保护几万平民?把他陈鸣飞劈碎了也做不到。
李旭东被陈鸣飞这一顿劈头盖脸的贯口震得头皮发麻,攥着车把的手早就下意识地松开了。
陈鸣飞看都不看乔胜荣一眼,冷哼一声,拧过车把就要走。
“陈鸣飞!站住!”
身后传来乔胜荣一声低喝。那声音不带半分怒意,却中气十足,透着一股常年发号施令的沉稳。
“我不知道你是谁。早期的视频里,根本没有你的正脸。‘龙鳞小队’天下尽知,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冒牌货?”乔胜荣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平稳,“只凭一个名字,就想让我把十几万人的身家性命托付给你,是不是太儿戏了?我质询一下,有什么问题?”
这番话不卑不亢,句句都在理。
陈鸣飞停下脚步,心里暗自叹气。关于民间小队的视频确实在网上疯传,但他当时为了保持神秘感,能不出镜就不出镜,就算不小心入镜,也死活逼着何奎给自己打上马赛克。时迁更是像躲瘟疫一样躲着镜头,甚至连背影入镜的都很少。
这保持神秘感的回旋镖,今天算是正中眉心,扎得生疼。
“唉……您说的没问题。您有您的职责,也有您的顾虑。”陈鸣飞转过身,无奈地叹息一声,“可我们也有我们的自尊。我们不是犯人,不接受审问。”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我们不能证明身份的真实性,您不信也是情有可原。就像我说的,咱们山高路远,各自珍重。你们继续你们的保守疗法,我们继续我们的开颅手术。就此别过吧。”
说完,陈鸣飞摆摆手,没有回头。
“等等。”
乔胜荣上前一步,伸手按住了陈鸣飞的自行车后座,力道不重,却像铁钳一样让人无法挣脱。
“你就不想试试自证一下?起码给我个判断,你再走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