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天亮,更多的外猎队伍陆续返回。有人带着伤,也有人扛着完整的魔兽尸体走进南门。收购站的账本翻到了新的一页,上面记录的素材种类和数量在不断变化,有些是刚才那支回来的队伍交上来的,有些是更早出发但刚刚才突围出来的小队所带回来的。街头巷尾的交谈声也渐渐恢复了寻常的声色,有人靠着城墙的石阶坐下,和同伴说起刚才那一战的险状,语气带着一丝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习惯性的平静。几个刚从城墙上换下来的弓箭手蹲在墙角,边啃干粮边讨论哪几个位置的兽潮前锋压力最大,约好各自休整完毕后的补位方案,然后各自散开。其中一人的手背上有一道新的擦伤,但他没有停下来说自己需要包扎,只是把干粮换到另一只手里抓着,继续听同伴说话。
医疗区在第四波兽潮爆发后的第二天达到了满负荷运转的状态。主帐篷里临时加铺了床位,原来的床间距被压缩到只够一人侧身通过,通道两侧都坐满了等候处理的伤员。一名治疗法师半蹲在帐篷角落处理伤口,手法稳当有序,每处理完一名伤员就抬头叫下一个名字。她旁边临时摆了一张矮桌,桌上铺着几块被血浸透后洗过又干了、已经泛黄的布垫。有人送来新的绷带和药剂,她只简短地回了句“放那边就行”,手上动作没有停顿,把伤员的手臂固定在临时夹板之间,然后开始缠绕绷带。她的手指已经有些红肿,但她没有停下来揉一揉。另一个帐篷里,苏文正在为一个刚被抬进来的年轻战士做处理。他的右腿有一道很深的伤口,位置在膝盖上方,不像是被爪牙割伤的,更像是被某种魔兽的骨刺贯穿后留下的撕裂口。她检查了伤口边缘确认没有残留物后开始清理和缝合,整个过程中伤员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帐篷顶。他的队友蹲在帐篷外面没有进来,一直蹲在那里,偶尔站起来走了几步,然后又蹲回去。
在医疗区通道出口的位置,一张临时搭起的桌子上摊着几份名单。那是各支外猎队伍在出发前报备的人员记录和当前能够确认的返回情况。有人负责核对返回名单,每看到一支队伍的人员确认全部返回就在名字后面画一道短横线,有的横线后面还会补一个圈,表示有人受了伤但已经安置好了。那些没有画横线的名字则被用笔圈了出来,用细小的字在旁边标注“待确认”和最后联系的时间。这些名字暂时还不会出现在更正式的统计文件中,但已经被记录在案。在桌子的左侧,那份写满待确认名字的纸页边缘已经被翻得有些发软了。负责核对的文员又看了一遍,在其中两个名字旁边补上了“已确认”的字样。
在城墙中段的一处转角,一支从外猎区域返回的小队刚刚通过了城门。他们一共五个人,其中一人坐在板车的边缘,腿上缠着厚厚的绷带,但意识清醒。他们的队长走在板车旁边,侧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几句,然后没有继续走向医疗区,而是先往收购站方向走去,怀里揣着几块用旧布裹好的魔兽核心,他把核心放在柜台上,登记了数量和品级,然后折回医疗区的方向。他的队友已经在那边的临时床位上坐下了,看到队长回来,只是点了一下头。
另一支队伍也在差不多的时间返回要塞。他们出发时有七个人,回来时只有五个。两个失去的队友在兽潮包围时没能撤出来,被围困在了一处低洼地带,回程途中小队在附近反复寻找过,没有找到尸体和遗物,只有一地散落的装备碎片和血迹。他们没有在城门口停留,穿过主干道径直走向医疗区入口,安置好伤员后,剩下的几个人站在医疗区外,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其中一个站在最前面的人背对着其他人,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攥着裤缝,没有松开的迹象。
收购站那边,有人正在从刚拖回来的魔兽尸体上剖取素材,皮肉分离后的甲壳和骨骼依次堆放在不同的筐里。那些筐里的东西一件件过秤、估级、记账、入库。有一个大型的辉金阶魔兽头颅被单独放在台面上,角质的厚度在晨光中呈现出均匀的暗灰色泽。收购员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然后报了一个等级,旁边的记账员把数字写进册子。与死亡和失去并行的交易如此直接地发生在同一条街道的两侧,一端是正在缝合的伤口和尚未确认名单上的空缺名字,另一端是堆放在台面上等待成交的战利品。在街道另一侧,一位刚刚完成交接的冒险者正蹲在墙根处清理自己靴子上干涸的泥土,他身边的布袋里装着刚从收购站换来的钱币,沉甸甸地搁在石板地面上。没有人觉得这种并存有什么特别,它的存在本身就是这里的一部分。
在医疗区的侧帐中,苏文正蹲在一个伤员旁边为他重新固定包扎。他的手臂已经接过骨了,包扎手法和位置都很标准。伤员的表情还算平静,在苏文处理完起身的间隙,他低声问了一句:“我队友……回来了吗?”苏文没有立刻回答,低头看了一眼他床沿放着的装备——一套被穿了很久的旧皮甲,几处磨损都补过,上面还沾着已经干了的血迹。她顿了顿,说那支小队还在回程路上,具体情况她也不清楚。伤员没再追问,只是把视线移回帐篷顶,安静下来。苏文将一卷用了一半的绷带放进回收筐里,在记录册上写完当次处理记录,然后走向下一个床位。
黄昏时分,城墙上轮换的人员逐步到位。城墙上值守的一队弓箭手调整了站位,将视线投向远处已经开始变暗的荒野。法师们正在做能量节点巡查,逐段确认城墙外侧防护屏障的覆盖完整度。城门口的记录员在当日出城和入城的人员统计表上写下最后一组数字——当天入城的外猎队伍共十数支,其中大部分都出现了减员,但也有带着满载战利品安全返回的。记录员把笔搁下,把表格折好放进抽屉里。城墙内的物资队列已经运完了当天最后一批补给。
夜幕降临时,商业街的灯火照常亮起。出售魔兽素材的临时摊位上还有人正在清点当日剩余货物,旁边的加固石台旁堆放着几具待处理的魔兽尸体,在店铺门廊照出的暖光里,血已凝成深褐色。有一家酒馆的门还敞着,里面能听到零散的人声和酒杯碰撞的声响,偶尔有人走出来站在门廊下仰头喝了一口水壶里的水,又转身走回去。街道旁,有人正蹲在水桶边清洗装备上的血迹,旁边放着刚换下来的旧绷带,他洗得很慢,把每一处缝隙都冲干净,然后拧干水,把装备放在桶沿上晾着,水珠沿着桶壁滑下,滴在石板路面上,留下几道潮湿的痕迹。另一段街道,一个背包被打开放在台阶上,里面的行囊被有序地分门别类叠放整齐,然后合上拉链,靠在墙边。偶尔有人从城墙方向沿街走回住处,偶尔有人从住处走向城墙方向,更多时候,街道只是在暮色中静下来,只剩下收摊前最后几盏灯还亮着,把石板上残留的水迹映成一道道微弱的光带。
灰爪在换岗前最后清点了一遍当天的记录。他站在哨塔里,把登记册翻到最新一页,在日期下方写下当天入城返回的总人数、伤员总数和当晚仍在轮值的队伍数量,然后合上册子,挂回挂钩上。他沿着城墙内侧的楼梯走下来,主干道的板车都已经收工了,只留下几道浅浅的车辙印,在路灯下延伸向仓库方向。他走过商业街时看到一家还没打烊的店铺门廊下有两个人正坐在地上,背靠着墙,相互靠着肩膀,像是短暂歇息时闭上了眼睛,又像是已经睡着了。他没有停步,继续沿着街道往前走,身后传来最后一家店铺木板门合拢的声音。远处城墙方向,火把的橙色光芒依然平稳,偶尔有人影从垛口后面经过,一瞬,随即隐没。夜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穿过空荡的路面,在石板缝隙之间发出极低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