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波兽潮进入第三天后,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情况逐渐变得清晰起来——兽潮的压力并没有像前几波那样随着时间推移而持续增加,相反,在经历了第一夜的混乱和救援行动之后,接下来的几天反而呈现出一种节奏平稳的、没有明显起伏的状态。城墙上的哨兵发现,出现在视野范围内的魔兽群数量虽然不少,但始终维持在一个相对稳定的密度范围内,没有再出现第一夜那种从地平线方向持续涌出的情况。前锋线不再向前推进,保持在距离要塞约一里左右的位置来回游荡,像一条被固定在原地的河流,水流持续但不加速。偶尔有几只体型较大的个体试图靠近城墙,但很快就被法师们逐一击退,没有形成有效的冲击力。那些试图靠近的魔兽在被击退后也没有立即重新组织进攻,而是散开退回到前锋线的边缘位置,像是一台机器在低功率状态下运转。
灰爪在记录册上连续写了几天相同的内容——“前锋线无变化,高阶个体未出现”,然后在备注栏里补了一句“魔石阶等级魔兽未观测到”,写完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异常细节。他把那几天的记录放在一起对比,发现每一页的数字出入都很小,像是同一段文字被重复抄写了好几遍,区别只在于日期那一栏的不同。他甚至怀疑过是不是自己的观察出了问题,于是换了一个了望位置重新观察了一段时间,但结果依然相同。城墙外侧的荒野看起来与前几波兽潮的间隙期区别不大,除了前锋线始终存在这一点之外,其余的特征都像是被某种力量刻意控制在了低强度区间。灰爪在第四天换岗时把自己的记录册递给接班的哨兵看了一眼,接班的哨兵翻了翻,没有说话,只是把册子递回来,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看到了同样的现象,然后拿着自己的望远镜走向了垛口。
城墙上的防守压力降低后,医疗区的床位开始逐步空出来。第一批伤员中伤势较轻的已经可以自行走动了,他们搬到了更靠近城墙内侧的轻伤区,把主帐篷的位置留给后续送来的少数伤员。有人自己换好了药,把旧绷带叠好放到回收筐里,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腿脚,走出帐篷去领了一份当天晚饭。那份晚饭是博纳尔主厨用边角料炖的肉汤配干饼,汤里放了几片干的菜叶,虽然不算丰盛,但热汤在傍晚的凉风中冒着白色的蒸汽,喝下去之后胃里暖和起来,那几个刚从轻伤区出来的伤员端着碗坐在帐篷外面的石阶上慢慢地喝,偶尔有人喝完一碗又回去添了半碗,脸上带着一种不太明显的放松。苏文在处理完最后一名常规换药伤员后,在记录册上画了一道横线表示当前批次处理完毕,然后靠着帐篷的立柱坐了一段时间,什么也没做,只是坐着,目光落在帐篷外面主干道上那些正在正常行走的人身上。这几天进入医疗区的新增伤员数量明显下降——从第一天的几十人,到后来的十多人,再到昨天的几个。西段和南段城墙的轮换频率也相应降低了,部分预备队已经回到了城墙内侧的营房待命,不再全天候在通道两侧蹲守。几个靠墙休息的预备队员甚至开始用旧盾牌当桌子打牌了,他们坐在营房门口,把盾牌横放在膝盖上,纸牌压在盾面上,偶尔有人抬头看一眼城墙方向,确认警报没有响起,又低下头继续出牌。其中一人的手背上还缠着一圈没拆的旧绷带,绷带边缘已经有些发黑了,但他没有在意,只是用那只手把牌按在盾面上,等队友出完牌后才慢慢翻过来。
城墙外侧的防务压力减轻后,要塞内部的经济活动反而进入了某种高峰期。收购站的柜台前排队的队伍比前几天长了不少,每天入账的魔兽素材数量和种类都在稳步增长。那些在兽潮初期被围困后成功突围返回的冒险者,在休整了一两天之后又重新出发了,而且这一次他们的目标更加明确——不再像之前那样分散在多个方向,而是集中在兽潮前锋线的边缘区域,那里有大量的中低阶魔兽聚集,风险相对可控,收益却相当可观。一名刚从城外回来的猎人蹲在收购站门口整理布袋里的东西,他把几块品相完好的铁阶魔兽皮草叠好放在台面上,又掏出一小袋魔兽核心放在旁边。收购员一一过目之后报了价格,猎人没有犹豫,点头成交,接过凭证揣进怀里,提着空布袋转身走向商业街的方向。他的步速比出城时慢了不少,但神态放松,腰带上的水囊也还是满的。
但问题也随之出现——肯特的资金周转开始跟不上了。第四波兽潮的压力虽然不大,但冒险者们的猎杀热情却没有因此降低。每天都有大量的魔兽素材被拖回要塞,其中不乏辉金阶的优质品,有些素材的品相甚至比前几波兽潮中收到的还要好——完整度更高的角质壳、未受损的魔兽核心、切割整齐的爪牙和骨骼,部分辉金阶核心的能量波动仍然稳定,没有因为战斗而出现裂纹或能量逸散。但肯特手头的资金在经过前几轮兽潮的消耗和多次采购之后,已经不足以持续以同样的速度收购这些素材了。仓库里存放的素材也越来越多,新建好的仓库虽然在容量上比临时堆场大了不少,但连续的入货仍然让它迅速接近了满负荷状态,几排尚未分类的素材箱堆放在入口通道两侧,已经快要挡住通往内部储物区的路了。格瑞夫商会的伙计在盘点时不得不侧身通过才能从通道中穿过去,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重新调整一下怀里抱着的记录板角度。仓库最深处的几个存放区甚至已经无法正常开门,因为门缝外侧堆放的箱子已经抵住了门板,只能从旁边绕道进去查看里面的东西。商会伙计在检查完当天的入库记录后,不得不把还在排队等待入库的几批素材暂时堆放在仓库门口的遮雨棚下面,用防水油布盖好,在油布四角压上石块。遮雨棚原本只供临时堆放使用,但现在那里已经堆满了等待入库的素材,油布表面隆起,下方透出角质壳和骨骼的不规则轮廓,远远看去像一头正在午睡的巨兽。
肯特在收到当天的汇总报告后,把纸张放在桌面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找了格瑞夫商会派驻要塞的负责人。那位负责人正蹲在仓库门口核对当天的入库清单,看到肯特走过来,他放下清单册子站了起来,侧身让开通道口,把肯特引进仓库旁边那间用作临时办公的隔间里。隔间不大,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和一面挂满登记表格的木板墙。两人在桌边坐下,肯特没有绕弯子,直接说明了当前资金周转和仓库容量的现状,然后提出了自己的建议——将收购权转交给格瑞夫商会和王子方面,由他们接手后续的采购和流通业务。肯特方面则保留抽成权,按每批成交总额的一定比例提取收益。负责人在听完后没有立刻表态,他拿起桌上的炭笔在面前一张空白的草稿纸上快速写了几行数字,又划掉几行重算了一遍,然后抬起头问了一句:“你确定?”肯特点了点头,说后面几波的压力只会更大,与其把钱卡在仓库里出不去,不如让别人来流通。负责人把草稿纸折好收进口袋,说他会把方案尽快报回商会总部批复,但以他对格瑞夫会长的了解,这个方案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他又补充说,王子那边的渠道也会同步知会,毕竟之前已经有过几次合作,流程本身是通畅的。
消息传开后,格瑞夫商会的伙计们动作很快,第二天下午就在收购站旁边挂出了一块新的价目牌。价目牌是用刷白漆的木板做的,上面用炭笔列出了当前正在收购的素材种类和对应价格。价格比肯特时期略有调整,但幅度不大,总体上维持在一个合理的区间内。冒险者们看了价目牌之后,很快就适应了新的收购方,毕竟价格没有下降,结算流程也没有变得更复杂,只需要把素材交给收购站的商会伙计登记然后领取凭证即可,和之前的流程区别不大。有人蹲在收购站门口咬了一口干饼,嚼了两下说格瑞夫商会的人当天下午就挂出了新价格。旁边的人没搭话,但把口袋里的一只魔兽核心掏出来看了看,又重新塞了回去。
商业街上几家新开的店铺里,开始陆续出现冒险者用刚换到的钱币购买装备补给的身影。一个刚卖掉一批高阶魔兽素材的冒险者站在杂货铺门口,正在和同伴商量明天往哪个方向推进,语气比前几天轻松了不少。他说他看过了地图,东南方向那片区域还有几个不错的猎场,不过得趁早去,去晚了可能就被别人抢光了。同伴应了一声,说那明天早点出发,把干粮备足。另一个同伴插话说自己今天看到一支队伍在那边拖回来两只铁阶岩甲蜥,品相都很好,说明那片区域的魔兽密度确实不低。三人说完各自散了,有人往住处走,有人往城墙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了目光,那个最先提到猎场的人则在原地多站了片刻,像是在心里重新确认了一遍明天的路线安排。另一家店铺门口,一个年轻的战士正在试穿新买的靴子。他把旧靴脱下来放在台阶旁边,踩了踩新靴的脚感,来回走了几步,然后点头付了钱,把旧靴用绳子绑在一起拎在手里,转身朝住处走去,走出几步后又停下来把鞋带重新系紧了一次。
街道另一侧,一个独行的冒险者背着装满素材的布袋从收购站方向走过来,布袋口扎得很紧,底部微微下坠,看得出里面的东西分量不轻。他把布袋放到一家店铺门口的台阶上,蹲下来解开袋口检查了一遍里面的东西,确认没有因为挤压而破损,然后重新扎紧袋口,扛上肩膀继续往住处走去。他的步伐不紧不慢,布袋里的素材在走动中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在午后干燥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在一家铁匠铺门口,一个冒险者正把一把刃口卷边的长剑递给铺主,说这把剑前两天在城外劈碎了一只铁阶角犀的头骨,结果刃口崩了几个口,想把它重新打磨一下。铺主接过来检查了一遍刃口,报了一个价格和时间,冒险者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铺门。过了没多久,一个穿着旧皮甲的年轻猎人也走到了同一家铁匠铺门口,手里提着两只岩甲蜥的完整甲壳,问铺主收不收这种东西。铺主抬头看了一眼,说收,但价格比收购站那边低一些,因为铁匠铺收来是当修补用的材料,不需要完整品相。年轻的猎人没有犹豫,把甲壳放在门口就接受了价格。这种以物易物的模式在商业街并不少见,在一段时期内似乎比直接换钱更划算。
与此同时,在要塞西侧那片被划为隔离区的区域里,对迅羽蛇的研究也在同步进行。被捆在金属框架上的迅羽蛇从被带回来之后一直处于极低活动度的状态,它的眼睛在某些时刻会睁开,金色竖瞳偶尔会出现细微的转动,但那转动没有方向性,也不像是在观察周围的环境。研究人员在它几次睁眼时进行了观察,发现它的瞳孔在光线变化时几乎没有收缩反应,这对于一个具备金色竖瞳的物种来说是不正常的,这种瞳孔结构通常对光线变化极其敏感,而它的反应迟钝到了几乎无法测量的程度。一名研究法师在它的头部侧面放置了一盏亮度可调的小型光源,将光线从低到高依次调整了数次,然后记录了每次调整时瞳孔的收缩幅度。记录结果显示,迅羽蛇的瞳孔在光线变化后确实出现了极其微弱的收缩,但那收缩的幅度极小,而且在光线降低之后,瞳孔的恢复过程也异常缓慢。这名研究法师把记录结果与其他魔石阶魔兽的基础数据进行对比,发现差距十分明显,他把对比数据整理成一份简要报告,在报告末尾注明了观察时间和光源参数,然后把报告放进了专用文件夹里。两天后,另一名负责监测能量的研究人员也在例行检测中注意到,迅羽蛇体表的能量残留正在持续减弱,幅度虽然不大,但从未出现回升,这和其他魔兽在受伤后能量缓慢恢复的常见特征不一致。他连续记录了多组数据,把其中几组标注了明显异常。
陆谦丰在第四天又尝试了一次沟通。他蹲在隔离区边缘,保持着和之前相同的距离和姿态,将沟通触须向迅羽蛇的方向延伸。这一次他没有抱太多期待,只是按照流程再做一次确认。触须碰到了迅羽蛇的意识边缘,依然没有回音,也没有任何变化。他在那个接触点停留了一段时间后才收回触须,然后站起来走出了隔离区。空蛙在他完成尝试后也靠近了一次,在金属框架前方停住了,身体半立,与迅羽蛇之间的距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近,但它没有做出更多动作。它在那里停了一段时间,然后缓慢后退,回到陆谦丰旁边,用下颌贴着地面,目光落在虚空的方向。它的行为并没有表现出明确的恐惧或不适,但它在后退之后用了一段时间来调整自己的姿态,像是通过这种方式来确认自己仍然保持着完整的自主性。它可以清晰地辨认出迅羽蛇与其正常状态之间的差异,但这种辨认本身没有让它的不安感减轻。
在反复确认迅羽蛇不存在恢复沟通能力或自我意志的可能性后,几名魔石阶强者经过商议决定终止它的生命。负责执行的人选由在场者中承担近战职责的那位担任。那天下午,过程被安排在隔离区内进行,周围没有多余的围观者,只有几名研究人员和负责记录的法师在场。迅羽蛇被处死之后身体依然保持着原有的盘踞姿态,没有出现剧烈的抽搐或挣扎。它的身体在失去生命迹象后没有立刻僵硬,皮肤表面也保持着原有的湿润度,看起来和生前差别不大。研究人员将它的尸体从金属框架上解开,移至平坦的地面后进行了解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