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发盘得很低,李察看了她好几眼,每次看完都记不住对方的眉眼。
她说话带一点口音,辨不出是哪里的,好像在许多地方各住过几年。
三人坐在露台上喝茶。
“威廉姆斯先生。”霍洛威放下茶壶。
“请原谅我的好奇,上了年纪的人都这样,见了年轻人总忍不住问东问西,你在哪所学校念书?”
“帝都大学古典学系预科,这个学期刚提前结业。”李察回答。
“提前结业。”霍洛威点点头。
“很了不起,你的导师是?”
“……这次是跟莫蒂默教授出差。”
“哦?莫蒂默……”
她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跟品茶一样。
“我听说过他,一位很长寿的老先生。”
她端起了茶杯。
杯沿刚碰上嘴唇,一道感知线贴了过来。
李察坐着没动,茶杯端得稳稳的,任由其探测。
霍洛威看完后放下茶杯,对他笑了一下。
“年轻人,少熬点夜。”
“是。”
接下来的一刻钟,她没再问李察一句。
她跟莉莉安说山下邮局冬天几点关门,说这边医生人不坏就是爱说教,说苏黎世那家旅馆的床太软,睡得她腰疼。
说这些的时候,手套一直没摘。
三点差一刻她起身把茶叶罐收回手提包。
走到阳光房门口,她回过头对莉莉安说:
“冬至那一夜,别忘了。”
等霍洛威女士走后,莉莉安把茶杯放下,一口没动。
“她给了我一个任务。”
“冬至那天夜里,跟着……天上那支队伍往下走。
走到灵界,把一样东西带回来。”
“什么东西?”李察问。
“她说到时候我就知道。”
说完,少女把脸转向窗外的湖。
李察这才完全明白了霍洛威的布局:她把绳子挪到莉莉安母亲床脚,是为了让莉莉安冬至那一夜必须去圣哥达。
傍晚,两人一起在湖边走。
李察把真言咒和火柴的事讲给她听,讲那盒受潮的火柴和房东太太。
她自己也试了一次。
少女抽出火柴捏在指间:
“如果我叫莉莉安·海沃德,就让这根火柴划不着。”
她把火柴头按在砂纸上,擦了下去没着。
她又擦了一下,火柴头上红磷刮掉了一片还是没着。
李察从盒里抽出另一根,在同一面砂纸上一划,嚓的一声,火苗蹿起来老高。
莉莉安拿着那根没着的火柴:
“我这几个月,一直在用别人的名字。”
李察把整盒火柴塞给她。
“留着,哪天想不起来自己名字了,就划一根试试。”
夜里,李察在镇上的天使客栈住下。
客栈是一栋老木楼,楼梯踩一步响一声。
据说一百多年前,写《浮士德》的歌德在这里住过一晚。
老板把那间屋子的门框漆成了金色,一晚上要多收两法郎。
李察住的是隔壁那间,门框是本色的。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稿纸。
马修那篇故事他欠了半年,欠到现在已经不只是欠马修一个人的了。
前世马克吐温写过北美机械工被人一棍子打晕,醒来就站在亚瑟王宫廷里的故事。
那本书的细节早就模糊了,只剩下最早的历史穿越文这个概念。
马修是一条路,写这个正好。
李察拿起笔:《错门记》
……记一位从很远的地方回来的先生之历代见闻。
第一章:阿基米德的澡盆多了个人
第二章:黑斯廷斯的一支箭
第三章:凯撒遇刺,有人在元老院门口卖伞
第四章:哥伦布看错了地图,目的地是次大陆,结果去往了新大陆
第二天上午,李察坐头班车上山,把稿子交给了莉莉安。
她窝在阳光房里看稿子,看到好笑的地方就拿手捂住嘴,眼睛眯成两道弯弯的月牙。
李察挨着莉莉安坐下,瞧见稿子边上有个错字,就从口袋里摸出铅笔准备改。
铅笔刚掏出来,少女就不笑了,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手里的铅笔,脸一点一点红了起来。
李察问:“你脸红什么?”
莉莉安赶紧把头扭向窗户:
“没……没什么,炉子烧得太旺了,我是热的。”
李察扭头瞅了一眼墙角的铁炉子,炉膛里的火烧得正旺。
“你不是从来都感觉不到冷热吗?”
莉莉安一声也不吭了,耳朵尖红得跟透了光似的。
李察把稿子叠好收起来。
要是只写一篇,马修看完也就忘了;
要是写成连载两个月寄一次,一年就能寄六次。
至于大师借书卡上写的“每写完一篇新故事,借期延长一个月”。
一个短篇算不算一篇,他打算到时候跟管理员先生好好谈一谈。
下午,莉莉安的母亲睡下了。
李察说想去坡底那座小教堂看看,莉莉安跟着他过去。
教堂里没有人,长椅只有十来排。
少女在最后一排长椅上坐下。
李察在她旁边坐下,试探着问。
“我可以请教一个……和神秘侧相关的知识吗?”
“什么?”
“就是,你们传统的呼吸法。”
“不行!”本来还带着笑意的小脸,一下子冷了下来。
“我在做一份呼吸法相关的对照研究。”李察眼珠子转了转,组织着语言。
“黄金之道、变潮、凝镜,三种呼吸法的以太走向我都分析过。”
莉莉安看着他。
“你说‘研究’这个词的时候说得太快了。”
李察张了张嘴,他确实没全说实话。
【呼吸lv7】要于一处真空地不借助外力,完整呼吸一昼夜。
他想知道,深渊的呼吸法有没有相关的路子,再加上本身也对于深渊传统呼吸法好奇。
“……确实还有别的原因。”
李察很诚恳的说:“我想知道你修习深渊传统为什么会出现这么多症状,了解具体呼吸法,以后说不定能够对症下药。”
这话一出来,莉莉安挪开了目光。
“呼吸法我就给你稍微讲一点点。”
“术式、仪式,还有怎么跟邪物和游魂打交道这些,我全都不能教你。”
李察问:“为什么不教?”
莉莉安转过身来,正对着他坐得笔直:“你先别说话,听我讲完。”
她把小脸板得特别严肃:
“深渊的呼吸法,你一旦练进去,身体里的以太就会被转化掉。
以后你再想走太阳、镜面、典籍的路子,全都回不去了,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李察没有接话。
莉莉安伸出一根手指头,隔着空气朝他的胸口点了点:
“你身上的以太我看不太清楚,我只看得出来,你现在走的还是正道。”
她把眼睛闭上,慢慢地讲:“黄金之道管胸骨后面的位置叫日之座,练的时候要在日之座上想出一轮太阳来。
我们深渊不想太阳,直接把日之座挖空。”
“节拍我们也不数,深井下又没有心跳数。”
“先找个帷幕薄弱点,然后使劲往外吐,以太吐出去,空气也吐出去,一直吐到肺里一丝都不剩,肺里空出来的地方自己就会塌下去。”
“再把塌下去的空无咽进肚子里,咽完了就等着,等帷幕后面深井往上冒出来一丁点儿。”
莉莉安讲完,把眼睛睁开:
“那边给东西特别大方,你走到哪儿都能喘上一口气,关进铅盒子里照样能喘,埋进土里也照样能喘。”
李察听到“埋进土里也能喘”,心口猛地一跳,【化构】的自检马上就报了警。
这份呼吸法从头到尾都在失稳,人先往下塌。
塌出一口气来,喘完了再往下塌,塌完了再换一口气。
李察想起小姨给的《深渊之谜》,书里写过,最乖的小孩学会了快呼吸,一口气把深井里的好处全吸进来,最后能吸的全都吸完了,就开始吸自己。
李察又想到【影之反转】能把术式倒过来用。
呼吸法不算术式,想要得到深渊术式,得先把呼吸法练到一定程度,再把术式钻研熟练才能反转。
呼吸法一练进去,自己体内的以太就会被转化,再也变不回来。
李察心里清楚深渊呼吸法是一条死路。
至于【呼吸】解锁条件的“不借助外力”。
从帷幕这口深井汲取养分算不算外力,他只能打个问号。
“你在想什么,不准练!”
莉莉安看他闭着眼睛半天不说话,有些紧张起来,一把抓住他的手把他摇醒。
李察被这死人一样冰冷的手冻得一激灵,连忙睁开眼睛:“没练呢,我只是在记。”
“我信不过你。”
她从大衣口袋里摸出那盒火柴,塞进他手里。
“来,用你的真言咒,起誓。”
李察接过火柴,抽出一根。
“如果我说的是真话。
……我现在不打算练深渊呼吸法,就让火苗往你那边歪。”
他划着了。
教堂里没有风,火苗先直直地立着,然后慢慢地往她那边弯过去。
莉莉安盯着那截火苗,一直盯到它熄灭。
“现在不打算,以后呢?”
“以后的事,火柴管不了。”
她皱起眉,很不满意地看着他。
“那我以后每见你一次,就让你划一根。”
“那得多买几盒火柴。”李察只能答应。
“我买。”她哼了一声。
十二月五日傍晚,莉莉安跟着李察一起下了山。
她母亲下午醒了一阵,喝了半碗汤,问莉莉安那扇门关了没有。
莉莉安说关了,女人就又睡了。
天一黑,镇上的人都往主街涌。
今天不知道在过什么节日,几百个男人头顶一人多高的纸雕主教冠,冠里点着蜡烛,从镇子中游行过去。
前面有人甩着长鞭,鞭子啪啪地抽在空气里;
后面有人背着大铜铃,一路晃过去,还有人吹牛角号。
李察站在人群里,他旁边一个拄拐的老头大概是看他脸生,主动凑过来讲解。
“我们这是在赶图尔斯特。”
老头拿拐杖戳了戳天。
“那是传说中山里的老猎人,风暴夜里带着一群狗从山上冲下来,谁撞见了,谁就要大病一场。
鞭子抽它,铃铛吵它,灯晃它的眼睛,它就不敢下山了。”
“它今年下来过吗?”李察问。
“今年没有。”老头很得意。
“我们赶得勤。”
李察侧过头,莉莉安站在他旁边,纸冠的光从她脸上滑过去。
少女也侧过头,看着他。
两个在狂猎队伍里骑过马的人,站在一群要把狂猎赶走的人中间。
莉莉安先笑出了声,赶紧拿手捂住。
李察也没忍住,老头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两个,摇摇头挪到另一边去了。
笑声还没收住,李察发现墙上影子比满街的纸冠多了一个。
那影子跟着光走,从这顶纸冠影子里挪进下一顶。
它没有脸,但李察却对其那股以太波动极为熟稔。
李察认出来了,影子应该是哨兵,正在探路。
黑沟一次,弗兰德斯一次,他已经和黑土河达人打过两次照面,所以一眼就认了出来。
莉莉安的肩膀轻轻靠着他胳膊,还在笑一点都没察觉。
影子哨兵往南边转了过去,往南越过湖和山,就是圣哥达。
它很快挪进了下盏灯影子里,跟着游行队伍往街尾去了。
李察站着没动。
队伍最后面有个本地大个子,粘着白胡子,戴着主教冠,拄着金权杖。
他身边跟着一个黑脸随从手里拎着细桦条,腰上挎着装满坚果和橘子的麻袋。
大个子走一段路就停下来,弯腰问路边的孩子今年乖不乖。
孩子们挺起胸脯喊“乖”,随从就从麻袋里掏出一个橘子塞给孩子。
大个子大概看李察脸嫩,又站在一群孩子后面,走到李察跟前也停了下来,瓮声瓮气地问:
“小伙子,你今年乖不乖啊?”
李察张了张嘴,“乖”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不乖!”莉莉安抢着回答了。
黑脸随从抽出桦条,在他大衣上轻轻抽了一下。
隔着厚衣服没什么感觉,只把大衣上的雪抽得簌簌往下掉。
旁边的孩子们笑得前仰后合。
大个子打量了李察一会儿,摸出橘子塞进他手里:
“不乖的孩子也有橘子吃。
今年打仗,大家都不怎么乖。”
他拄着权杖,继续往前走了。
李察扭过头,看见莉莉安正对着自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