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喧闹着要杀了三人的蛮兵们,各自心照不宣地远离了那口大鼎。人群中鸦雀无声,只余下阿古娜歇斯底里的哭骂声。
正当蛮兵抬脚,快登上杖凳时,无人看管的章砚山忽地爬起身来,冲到柔然可汗身后。
众人的注意力,都落在了裴衡身上。
纵然章砚山的速度算不得迅捷如飞,却因无人阻拦,顺利夺了柔然可汗的环首刀。
他右手执剑,左手飞快地握住刀锋,将自己的手心划破之时,环首刀同时架在了柔然可汗的颈间。
趁其不备,他将鲜血抹在了柔然可汗的脸上。
“放下裴衡,都别动!”
他的嗓音嘶哑,如久未启用的破风箱,却令蛮兵不敢轻视。
他们顾及柔然可汗的安危,不得不顿住脚步,将裴衡放到地上。
柔然可汗毫不惊慌,唯独对章砚山抹了自己一脸血心生不悦,他垂眸瞧见章砚山手中的环首刀在微微轻晃时,露出了得意的冷笑。
他不再犹豫,横腕捏住章砚山的手臂一抬,便轻而易举将环首刀插进了章砚山的胸膛之中。
章砚山本就是强弩之末,比之风烛残年的老人更加不堪一击,仅仅是蓄力起身,便已耗费了他的所有力气,此刻被这一刀捅个对穿,彻底泄了最后一口心气,再难起身。
柔然可汗抹去脸上黏糊的血迹扫了一眼,不屑骂道:“将死之人,还想抖机灵,不自量力。”
“章兄?章兄?”
裴衡倒在地上,唤着眉目紧闭的章砚山。
章砚山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自己重逾万斤的沉重眼皮,最后看了一眼双目通红的裴衡,却只能向他做一个无声的道别。
他的双目渐渐失神,变得空洞,这一幕落在裴衡眼中,莫名刺痛了他的双目。
“章兄先等我片刻,裴某稍后便到。”
“大汗,这...还继续吗?”一蛮兵出声询问道。
柔然可汗有意烹煮裴衡两人,却见一众蛮兵神色忌惮,悄然挪步远离,心中暗骂完颜拓误了自己的好事,白白浪费了一口好鼎。
为洗去“食人癖”的罪名,他指着章砚山开口道:“本汗方才说过,此人受那铁片影响,身染怪疾,终身不愈。
本汗现在就将他投入鼎中,以自证清白。如此一来,这鼎对本汗来说,也就用不得了。”
裴衡目露寒芒,紧咬牙关:“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柔然可汗对他的警告不屑一顾。
“扔进去。”
几名蛮兵面带嫌恶,将章砚山从地上架起,登上杖凳,举到半空,投进了翻滚的沸鼎中。
透明的热汤,顿时化为一锅猩红。
蛮兵们先前声势浩大,吵嚷着要除掉几人,可此刻亲眼见到活人投鼎,眨眼间便成了烫熟的尸体,在沸水中来回翻滚,又只觉脊背发凉。
灵魂深处涌起的那股悚惧感,令他们噤若寒蝉,莫名生出一股没来由的危机感;此种危机感,来源于他们对人性之恶的猜想,最高也不过是一刀要了对方的命。
于他们沙场舔血的士兵而言,死亡并不可怖,可怖的是死亡来临前的恐惧,被人无限拉长放大。
而此种把人当做家畜牛羊一般,置于鼎中亨煮的法子,总令他们浑身不适,隐隐生出一种自己也随时会被当做牲口一般,投进那鼎中,面临被亨煮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