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沿镜片断口继续向内收缩，黑色光点被压在中央，连刻痕里的鲁恩文字也失去了颜色。
杜威夹着黄铜镜腿，没有接触镜面，空间感知停在灰雾边缘，没有尝试测量更高处的距离。
这种力量没有侵蚀他的灵体，也没有翻找记忆，只切断了镜片能够抵达外界的全部通路。
十三秒后，阿蒙开口，声音里的轻松少了惯常的刻意。
“能坐上那里的人，通常不会主动降临，保护一个陌生的领航员。”
杜威看着前方水道，老科勒携带的提灯已经消失在第二处弯道，只留下石壁间逐渐退远的水声。
“你还活着。”
“所以这算不上清理。”
“你希望被清理？”
“我在判断你们的关系。”
镜片中的黑点向边缘移动半寸，灰雾跟着收紧，没有给它留下新的附着位置。
“祂隔绝我与本体的联系，没有直接伤害镜片，也没有进入你的意识，这份克制很少见。”
“你对礼貌的要求提高了。”
“未知总能提高礼貌。”
阿蒙让黑点重新回到镜面中央，书房影像从灰色底层浮现出来，空椅上的黑色古典长袍仍旧存在。
长袍袖口垂在扶手外侧，衣料没有随风移动，领口却比先前更靠近桌面。
“你的朋友正在看我。”
“我没有朋友住在灰雾上。”
“合作者？”
“观察者。”
“有趣的定位。”
阿蒙尝试让书房里的空椅转向杜威，椅脚只挪动一小段，随即被灰雾覆盖。
“你没有向祂祈祷，也没有使用尊名，联系来自那封中文信。”
杜威没有回答。
确认源堡主人能够辨认中文，已经完成了这次试探最重要的目标。
继续解释寄信动机，只会把克莱恩、夏洛克、愚者与明斯克街之间的关系放到阿蒙面前。
阿蒙等待数秒，重新挑选了问题。
“你把那些同位体放在哪里？”
“这是第二个问题。”
“什么？”
“第一个问题是终焉之地在哪里，你在明斯克街问过。”
镜片里的空椅停止移动。
“所以你承认终焉之地存在。”
“我承认你会一直问下去。”
“回答并不相同。”
“对你足够。”
阿蒙发出短笑，黑点分成两部分，又在灰雾压迫下重新聚合。
它没有真正分裂自身，只想让杜威判断哪一部分更重要。
杜威没有调动灾祸感知，也没有观察黑点内的灵性结构。
阿蒙可以把一次注视变成联系，把一次辨认变成默认的分类，越细致的检查越容易为它提供位置。
“终焉之地里存放着无数个你，还是无数具尸体？”
“你可以继续猜。”
“刚才我找到过五海的幽灵船，还找到一块没有日期的墓碑，这些也是你准备的答案？”
“它们回答了你。”
“全是假答案。”
“你无法确认。”
阿蒙安静下来。
灰雾之上的注视没有移开，也没有替杜威作出解释。
这种沉默比直接回应更加安全，也让两名被观察者同时失去了可供利用的信息。
灰雾深处，克莱恩坐在青铜长桌上首，面前放着那张写有两行中文的薄纸。
奇变偶不变之后，缺失的半句仍停在记忆里，他没有写下，也没有通过灰雾传递。
长桌侧面浮着一团没有固定形状的暗红光点，内部景象被地下水道、残缺镜片与多个相互冲突的人影占据。
克莱恩能看见杜威。
每次试图把这个人固定下来，画面都会向不同方向分裂。
一处画面里，杜威死在半年前，尸体被埋进没有碑文的墓地。
另一处画面落向五海，幽灵船停在没有星光的夜里，甲板上站着拥有相同外貌的人。
更多画面没有具体地点，只有不同年龄、服饰和伤势留下的残影。
源堡能够俯视这些联系，却无法判断哪一条记录属于铁炉街地下的现实。
克莱恩没有继续追踪。
信件来自一个熟悉中文、知道夏洛克情报网，又清楚源堡会产生反应的人。
对方还带着半片阿蒙镜片，站在魔女布置的警报旁边。
每一项都足以单独列入危险调查。
这些内容集中在同一个人身上，任何仓促结论都可能成为预先准备的错误答案。
克莱恩把薄纸压在长桌边缘，视线转向阿蒙碎片。
单片眼镜的标志已经足够清楚。
这枚碎片没有完整分身层次，却保留着寄生、欺诈和窃取信息的倾向。
直接清除并不困难，问题在于杜威主动将它带进灰雾回应的范围。
克莱恩无法确定，这是一份等待处理的危险物品，还是寄信者用来验证源堡权柄的测试。
他选择隔绝。
灰雾切断碎片与本体的联系，也封住它向杜威意识转移的道路，却没有碰触镜片内部的核心。
处理到这里已经足够。
再向前一步，双方都会得到更多信息。
克莱恩的手指在青铜长桌上敲了一次，暗红光点随之缩小。
水道画面里，杜威仍站在原地，没有抬头寻找视线来源，也没有通过中文开口交流。
这份克制让克莱恩暂时压下了回应的打算。
有能力使用多条途径，拥有无法固定的身份记录，还能把阿蒙碎片带到源堡遮蔽范围内。
这样的陌生人需要调查。
同时，他寄出的警告确实让老科勒等人避开了一次灵性警报。
至少在这件事上，双方的目标没有冲突。
克莱恩收拢灰雾，不再让视线继续深入。
水道里的暗红光泽随之变淡，覆盖杜威的灰白边界开始向头顶退去。
阿蒙立即尝试重建与本体的联系。
第一条通路抵达荒废庄园，完整单片眼镜的年轻男人仍站在窗前，身体却没有投下影子。
第二条通路连接一座钟楼，钟面时间停在三年前，内部没有任何活物。
第三条通路回到明斯克街十五号，书房里的杜威已经死去，桌上还放着机械之心签发的拘留文件。
每条道路都可以抵达，也都缺少能够确认现实的坐标。
阿蒙停止尝试。
“祂把门关上了。”
“至少没有请你进去。”
“我可以敲门。”
“门后的人不一定愿意见你。”
“祂已经见过我。”
灰雾退到镜片外层，地下水道顶部的砖石重新出现在空间感知中。
铁炉街地面、铸造厂烟囱和阴沉天空也恢复了正常距离。
源堡的力量已经撤回。
留在半片镜片周围的遮蔽却没有消失。
阿蒙能够看见地下水道，能够与杜威交谈，也能制造镜面影像，却无法把任何信息送回本体。
它成了一枚与外界隔离的碎片。
黑焰结界恢复原本颜色，人脸浮雕依旧闭着嘴，连接怨魂的灰线却失去了先前积累的刺激。
杜威没有靠近夹墙。
源堡的注视只处理了阿蒙制造的灵性干扰，没有替他拆除魔女留下的警报。
“你不去取测绘桩？”
“今天的排查结束了。”
“灰雾替你遮住了怨魂。”
“遮蔽正在退去。”
“你可以赶在它完全离开以前动手。”
“这会让观察者看见我利用祂留下的力量。”
阿蒙没有反驳。
杜威将黄铜眼镜架重新戴回左眼，灰色镜片恢复了少量反光。
残缺视野中，夹墙上的人脸浮雕张开嘴，露出内部两排细密牙齿。
现实里的浮雕仍旧保持闭合。
“你担心祂。”
“我尊重不了解的力量。”
“尊重和担心常用相同动作表达。”
“所以你刚才也很尊重。”
镜片内的人脸消失，阿蒙把水道恢复成现实结构。
杜威沿老科勒等人撤离的方向前进，没有踩进他们留下的脚印。
水位正在上涨，污水越过砖缝，把年轻工人跌落的木棍推向支渠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