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展不个展都是由头,董教授显然想跟他聊点什么。但文化人、高知,历来讲究雅贿、体面,就算要谈项目要谈钱,也得裹一层学术交流的外衣。
李怀东盘算了一下,共济大学好歹也是中管单位,把捐赠对象换成它也不是不可以。
四平路两侧的树木绿油油的,校园里蝉鸣幽幽,满是学生们轻松自在的身影。
李怀东跟着蒋南孙过了保安亭,换上一副细框平光镜。
“我说,你又不近视,戴什么眼镜?衣冠禽兽,准备骗女大学生?”朱锁锁忍不住吐槽,伸手拽拽他的袖子,“这么热的天,穿三件套不难受吗?”
“这你就不懂了。”李怀东神秘的笑了笑,“先敬罗裳后敬人,走到哪儿都是这个道理。”
“没有这身铠甲裹着,别人不会第一时间把你当回事。”
“至于难受不难受。”他轻轻转转脖子,“都二十一世纪了,你对现代纺织技术的认知还停在三十年前。”
“澳洲四季面料、相变材料,又轻又透气,还不会闷汗。还有……”
他指着朱锁锁身上的时尚轻奢套装,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嫌弃:“锁锁,你能不能买几身料子好、支数高的衣服?”
“这种轻奢钱没少花,可洗不了几次就垮了。单独拎起来,不是像窗帘就是像桌布,有损咱们工作室的体面和格调。”
“真找不到好的女装,你这身高可以买男装嘛。”
朱锁锁咬着后槽牙,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蒋南孙以为两人在聊对外形象的事,但她心知肚明,李怀东说的是其他事。
建筑学院的办公楼是上世纪建的,典型的苏式风格。
推开木门,王永正瘫在沙发上玩手机,董教授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资料。
“教授,李怀东来了。”蒋南孙声音清亮。
“坐、坐。”董教授笑着站起来,看向沙发上的王永正,“这是我助教,你们俩打过交道,我就不多介绍了。”
李怀东和王永正互相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们之间谈不上私人恩怨,更多是设计理念上的底层冲突。
“听南孙说,你在斯图加特读的硕士,在德国学习感觉怎么样?”
“两个字形容,悲苦。”李怀东半开玩笑的说,“要是中途没熬住退了学,我现在就是个高中学历。”
董教授微微颔首,“德国建筑系历来宽进严出,听说,第一学期基础设计就能刷掉三分之一人?”
“差不多。”李怀东解释道,“教授根本不讲情面,考试把你刷掉连理由都懒得说。”
“平时作业的图纸差一毫米、手工模型纹路对不齐,都会打回去重做。”
他扭头看向桌上的建筑模型,手艺还可以,但各种工具、边角料乱七八糟。
王永正察觉到他的视线,轻哼一声。
“德国工程教育是严了些,但能毕业的学生,也是一等一的扎实。”
“那天多亏你监督。王永正!”董教授稍稍提高声音,点了他一句。
王永正关掉手机,抬头看过来,“谢谢。”
“我已经在考特种操作证了,下次上手,总不会算我违规操作吧?”他抬起下巴,语气里藏着不服输的劲儿。
“记得扣安全带。”李怀东笑了笑,不以为意。
董教授见两人没有私人矛盾,也就不再打圆场了,“现在国内建筑圈言必称包豪斯,都把斯图加特当正宗。”
“德国本土的建筑流派,不止这一脉吧?我这几年没去作访学,情况怎么样?”
李怀东知道老教授在探底,问他学的什么路数,是不是在欧洲混不下去了才回国的。
“斯图加特建筑系明面上是包豪斯,但内里其实可以分为两部分。”他可太熟悉两德合并了,“西德那派讲先锋、讲精致,属于主流;东德合并过来的海因茨一派,讲工业建造与模块化标准。”
“我们学海因茨的……”李怀东适时的叹了口气,“自打08年共和国宫被拆那天起,就一直被打压、冷藏。”
旁边的王永正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惊诧。他知道东德建筑学派不受主流待见,但没想到,内部打压应到了生存层面。
“也是,意识形态清算嘛。”董教授毕竟经历过冷战时期,平时虽然不说但心里门清,“德国政府顶着全球建筑师的联名抗议,非要在原址复建霍亨索伦宫。”
“折腾到现在,已经快十年了吧,该拆的也差不多拆完了。他们当时扣的帽子是……”
“极权建筑。”李怀东接上话头,“我们这派的政府项目被砍、大学教职被撤,连学术会议的发言席位都排不上。”
“欧洲事务所和学术圈处处针对排挤,体系里没有生存空间,大家就只能另找出路了。”
“可惜了,真是可惜了。”董教授长叹一声。
他作为学科带头人,深知政策导向就是行业指挥棒。一份红头文件发下来,能决定行业所有人的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