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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7 小船摇摇晃晃

董教授抬腕看看表,“既然来了,咱们顺路看看王永正的个展,就在隔壁的老美术馆。”

王永正收到教授的眼神,走在前面给大家带路。李怀东则跟董教授并排走着,听他聊国内建筑学界的风向。

“新中式?”李怀东思索片刻,想起了某些古镇。

古肯定是不古,但卖奶茶、烤肠的挤满一条街。

老美术馆的入口立着整面的主题宣讲,上面标着个展名、主办单位和时间。

在魔都这种港口城市,本地高校向来是拥抱海外先锋思想的重地。你讲传统大家觉得土,可随便从国外扣点零件回来,被追捧得不得了。

意大利的建筑风情和设计思想,过于符合他们那种小布尔乔亚式的情调了。

李怀东对纪录影片不是很在乎,目光落在那排古建手绘稿上。运笔不是很稳,看得出是现场绘的,回工作室后没有再誊抄。

感受到王永正的眼神,李怀东耸耸肩表示一般般。

“现在的年轻人,太依赖电脑了。”董教授夸赞道,“手绘能画到这个地步的,还真是不多。”

李怀东微微颔首,跟着教授边走边看。

与其说是建筑设计师的个展,不如说是半个艺术展。也难怪学校里大大小小的女学生,纷纷围着王永正——她们就吃这一套。

“怎么样,李同学。”董教授笑着问,“王永正的水平还看得过去吧?”

“米兰的博士,细节绘制得很到位。”李怀东顺着他的话往下讲,“魔都现在很缺这种设计师。”

这话看似在夸王永正,但实际在夸把他引进回来的董教授。毕竟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我们学院每学期都有专题交流,不限校内校外。”董教授没有绕弯子,语气好似聊家常,“主要让学生们看看全球不同的建筑。”

“你刚从德国回来,有没有想法来我们学院做个交流?”

“这,”李怀东愣了两秒钟,“我这硕士学历放在内地……”

“学历归学历,人才归人才。”董教授摆摆手,“我们学院向来重视人才。你不用有太大的压力,出展品内容就行了。”

李怀东倒不是没展品,而是怕小老头不敢办。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可是海因茨的正统传人。上个世界的北方精密集团,就是海因茨亲自主持设计的,绝对是工业化与模块化的巅峰代表作。

他脑子里还存在设计图稿、随身空间里有一堆在东德拍的胶片。

作为掌握一手资料、原始底片的人,天然拥有该学术流派的话语权。如果自己在高校任职,别说办展,单独开个硕博方向都没问题。

“董教授,我带回来的资料和展品比较复杂。压箱底的比较敏感,其他的就比较一般。不知道,贵校能接受到哪个地步。”

话一出口,顿时吸引了蒋南孙几人的目光。朱锁锁不由得想到,难道自己在伯克利帮他做的事,“是那些书吗?”

董教授眼里满是好奇,再敏感能敏感过水下宫殿,“方便展开说说嘛?”

“有一些东德的建筑资料,怕给你们添麻烦。”

“海因茨学派的一手档案?”小老头倒是很兴奋。

国内做学术交流,审查核心是法律法规、国家机密、意识形态这三块。这类建筑历史资料,属于学术交流范畴,完全没问题。

尤其是东德方面的建筑资料,被大量封存。少量流出来的在全球建筑史领域都属于稀缺资源,更何况国内,能拿到二手资料都已经谢天谢地了。

“算是吧。”李怀东缓缓点头,“展期大概多久?有尺寸要求吗?”

“就两周。下个月中旬,有个教学实践周,你看来不来得及。”董教授连忙说,“尺寸没有具体要求,你手头有什么就上什么。”

“行,我回去整理下。对了,董教授……”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从后方蹿了出来,揽住董教授的胳膊,“爸。”

董教授笑着介绍:“这是我闺女,莉莉安。你刚才要说什么?”

“没事,您先忙,我们下次再聊。”李怀东淡淡道。

“这是谁啊……”

身后的声音愈发嘈杂,随着几人走出美术馆,周围顿时一静。

“李怀东,你是不是……”蒋南孙斟酌片刻,“不喜欢王永正的作品?”

“谈不上。”他话锋一转,“只是单纯的瞧不上,蒋大小姐不请我吃顿学校食堂?”

瞧着食堂阿姨抖勺子的动作,李怀东心中暗笑:全国统一操作啊。

三人坐那儿用餐,朱锁锁忍不住问:“小老板,今天董教授说的事,是不是跟你有关系啊?”

“哪件事?”

“南孙读博啊。”

蒋南孙不由得皱起眉头,“教授故意当着你的面,告诉我的?”

她原先以为,董教授一心扑在学术上,不擅长人情世故呢。

“也不能这么说。”李怀东递给朱锁锁一个眼神,让她不要打击南孙学习的积极性:“我只是变量,你值得培养才是常量。充其量,我加快了他的决定。”

“毕竟你读他的博,能力达标是前提。对了,你怎么不选章安仁的导师杨教授呢?”

蒋南孙沉默片刻,解释道:“杨教授的重心不在学术上。我要是跟章安仁进了一个课题组,就算是自己考上的,别人也会觉得是靠男朋友拿到的读博机会。”

“呃?”李怀东对她的单纯感到些许惊诧,“理解,你想走自己的路,不想被人看成挂件。”

“要是有空,你帮我问问董教授。你们学校图书馆,接不接受古籍捐赠。”

“我从香港带回来一批家传旧藏,有明代的古籍善本。现在穷得租不起银行保险库,只能捐了。”

正在吃饭的朱锁锁愣了好几秒。她可记得,这批书有自己的三成份额,但眼下不是说话的地方。

“怎么了?”工作室里,李怀东看向沉默的朱锁锁,“一路上不说话,心疼了?”

“你真要捐出去?”朱锁锁还是不敢相信。

“捐一半,卖一半。”李怀东打开冰箱,丢给她一瓶可乐,“咱们俩没有正经门路,也不认识高端藏家。再好的东西,既卖不上价、也出不了手。”

“如果上拍,不提手续和时间问题。古书一旦出现在拍卖名录里,就会成为证据。”

“赚钱、尤其是长期赚大钱,两件东西最重要。”

朱锁锁猜测:“市场和货源?”

“不。”李怀东摇摇头,“你这次跑香港、过海关、找买家,累死自己也就挣个几万块。”

“看起来数目不少,但和种田的、打螺丝的没有本质区别:手停嘴停。随便来个政策,这门生意就黄了。”

“想要摆脱出卖劳动力的赚钱方式,就要掌握……”他伸出两根手指,摇头晃脑地念道:“左传里说:唯器与名,不可以假人。有了这两样东西,钱这种王八蛋就会自己跑进你兜里。”

“到时候,你根本不用劳心劳力地忙东忙西。”

“这次准备捐出去的书,就是给我换名的。高端圈子属于封闭的熟人社交,核心门槛是身份与名声。”

“有了名声,你才能在学术圈、藏家圈站稳脚跟。那些资源和机会,都会主动向你靠拢。”

朱锁锁似懂非懂,她习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逻辑。对于这种谈钱不见钱、先舍后得的玩法,不是很理解。

李怀东捣捣她的脑门,“给你报了驾校和德语培训班。别以为我要备考,公司没业务,你就能闲着摸鱼。”

“不想去外面的培训班,我倒是可以亲自教你学德语。”

朱锁锁脸颊一红,连忙往后躲了几步。眼瞅着李怀东越来越近,扭头跑出了工作室。

“口嫌体正直,又不是没学过。”他喝着可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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