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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 实名举报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跨步出列,而是缓缓地从班列中走了出来,每一步都踏得很重,靴底与金砖相触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在殿中央站定,笏板横在胸前,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铁桩。

“陛下。“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殿中的梁柱上,“臣以为——郑崇罪大恶极,五罪并罚,当处以极刑,诛其三族,抄没全部家产。“

殿中一片寂静。

“不止郑崇。“魏征的目光从卢承庆脸上扫过,从王珪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郑弘业身上,“荥阳郑氏在河南道经营数百年,其庄园、织坊、矿山,皆赖此等血腥手段积累。六条人命——赵氏幼子、周老三、被毒死的一老两幼、孙有德——每一条都是郑家用银钱和权势碾过去的。若不彻查清算,何以告慰亡者在天之灵?何以正大唐律法之威严?何以安天下百姓之心?“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更何况,郑崇豢养死士刺杀朝廷命官。这不是私人恩怨,这是公然向朝廷宣战。今天他敢杀县伯,明天他就敢杀刺史,后天——“魏征的目光直视御座,“他还敢杀谁?“

“魏大夫所言极是。“房玄龄紧随其后出列。他没有魏征那么激昂,声音沉稳得像一潭深水,但每一个字都经过精密计算,“郑崇之罪,不止于杀人放火。侵占军屯田三百亩——按大唐律,五十亩以上主犯斩首。三百亩,够砍他六次头。科举舞弊——操纵朝廷选官之权,坏的是国本。豢养死士——私藏军械、训练杀手,这是谋逆的前兆。“

房玄龄的目光扫过殿中群臣,在几个世家出身的官员脸上多停了一瞬:“这些罪名,哪一条单独拎出来都是重罪。五罪并罚,若还不严惩——“他轻轻摇了摇头,“日后世家皆有样学样,朝廷的律法,就成了废纸。“

武将班列中,尉迟恭向前跨了半步,声若洪钟:“陛下,俺老尉不懂那些弯弯绕!俺就知道,雇十二个死士杀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这种下作事俺在瓦岗寨上都没见过!郑崇那条老命,砍了都便宜他!俺建议——不但要砍郑崇,还要把他郑家在荥阳的家产全抄了,分给那些被他家害死的百姓!“

“臣附议。“杜如晦开口,声音比尉迟恭低得多,但分量不轻,“郑崇必须死。郑家在荥阳的产业,该查抄的查抄,该充公的充公。否则,不足以震慑天下世家。“

程咬金一直没说话。他站在武将班列最前排,双手抱胸,板斧没带,但浑身的煞气比带了斧头还重。他的目光越过群臣,落在郑弘业身上——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像在看一具已经死了的尸体。

——

“陛下,臣以为——此事还须慎重。“

说话的是卢承庆。范阳卢氏出身,吏部侍郎。他从文官班列中缓步出列,步履从容,像是走在自家的花园里,而不是站在刀光剑影的朝堂上。

他的声音温润得像一块被水流磨圆的卵石,但每一个字都经过了精心的打磨。

“郑崇之罪,确有其事,臣不敢为其辩解。臣只是想提醒陛下——郑家在荥阳扎根近千年,从汉末至今,历经六朝而不倒。其在河南道的庄园、织坊、矿山,养活的佃户、工匠、商贾,数以万计。“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世民脸上:“若骤然查抄郑家产业,这些人生计何以为继?河南道一地的赋税、商贸、安定,恐生巨变。数以万计的佃户流离失所,成千上万的工匠失业无处,荥阳的赋税少了一半——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数字,不是虚言。“

“卢侍郎此言差矣。“魏征的声音冷了下来,像一把刚从冰水里抽出来的刀,“照你这么说,世家犯了罪,因其势大,便可不究?那大唐律法何用?朝廷威仪何在?若因郑家养了佃户便可以杀人放火、侵占军田、操纵科举——那天下世家皆可效仿,百姓还有活路吗?“

“魏大夫误会了。“卢承庆不慌不忙,微微躬身,“臣非说不究,臣是说——处置须有度。杀郑崇一人以正法,足矣。至于郑家产业,可罚银、可减田,但不宜骤然查抄。给郑家留一条退路,也给河南道的百姓留一条生路。“

“留退路?“尉迟恭的嗓门又炸开了,“卢承庆!他郑崇雇人杀大唐县伯的时候,他给程处亮留退路了吗?他烧死赵家孩子的时候,他给那孩子留退路了吗?你现在跟他说留退路——“

“敬德。“李世民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切断了尉迟恭的怒吼。

尉迟恭梗着脖子,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脸涨得又黑又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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