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时间就到了成亲这天,天没亮透,春桃就醒了。
她躺在宿舍的床上,听着窗外渐渐响起的脚步声、搬动桌椅的摩擦声、还有远处灶房传来的锅铲碰撞声。
这些声音像一根根细线,把她从半梦半醒的状态里一点一点拉出来。
她睁着眼,看着头顶的房梁,水泥房子,不漏风不漏雨,比她以前住的茅草屋好太多了。
但她此刻心跳得厉害,像是有一只兔子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门被轻轻推开。
若兰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身后跟着晚晴和杜婉瑜。
若兰把盆放在架子上,拧了一条热帕子递给春桃:“擦把脸,待会儿王韵来给你梳头。“
春桃接过帕子,覆在脸上。
热气蒸上来,她的眼眶一下子湿润了,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这热气太暖,暖得让她想哭。
她用手背抹了抹眼睛,把帕子还给若兰。
“春桃姐,“晚晴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你紧张不?“
春桃点点头,又摇摇头。
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王韵是在半刻钟后到的。
她手里捧着那件嫁衣——水波纹提花布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一池被风吹皱的春水。
她身后跟着两个纺织坊的女工,每人手里提着一个木盒,里面装着盘发的簪子和胭脂水粉。
“来,穿上。“王韵把嫁衣展开。
春桃站起来,张开双臂。
王韵和两个女工帮她把嫁衣套上,一层一层整理好。
领口收紧,腰线用蝴蝶盘扣收束,裙摆的三层布料自然垂落,水波纹在最外层轻轻闪烁。
春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粗糙的、常年泡在卤汁和厨房里的手,此刻被嫁衣的袖口衬得竟然也有了几分好看。
王韵蹲下去,最后检查了一遍裙摆的离地高度。
她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端详了片刻,然后嘴角翘了起来。
“嗯,正好合适。“她说。
杜婉瑜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支细毛笔和一盒胭脂。
她帮春桃淡淡地抹了一层胭脂,不是那种浓妆艳抹的,是淡淡的粉红,像是春天刚开的桃花。
春桃脸上的胎记在脂粉下依然可见,但不再是那种刺目的暗红,而是被柔化成了一种深沉的底色。
“不用遮。“杜婉瑜说,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楚,“这样最好。“
春桃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那张脸还是那张脸,胎记还在,从颧骨延伸到下颌。
但此刻,在水波纹嫁衣的映衬下,在淡淡的胭脂下,她忽然觉得这块胎记不再是她需要藏起来的东西。
它是她的一部分,就像这嫁衣上的缠枝纹,就像袖口内侧那朵桃花。
若兰拿起木梳,帮她梳头。
一下,两下,三下……木齿穿过她粗糙的头发,发出细碎的声响。梳到一半,若兰的手停了一下。
“春桃,“她看着铜镜里的春桃,“你爹在门外等着呢。“
春桃的手指攥紧了嫁衣的袖口。
……
许半斤站在春桃宿舍门口,身上穿着一身崭新的靛蓝布袍,是福伯前天送来的,说是东家给的。
他这辈子没穿过这么好的衣裳,穿在身上觉得哪儿都不对劲,袖子太长,领口太紧,走路时总觉得脚下发飘。
但他还是穿着,因为今天是他女儿成亲的日子。
他手里攥着一根红绸带的一端,另一端在门里的春桃手里。
许半斤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几年前,他带着春桃和婆娘来到程家庄,身上只有半袋粗粮和几件破衣裳。
婆娘也在前两年因病去世。
那时候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种地,交租,饿不死也富不了。
没想到,如今他不仅有了水泥房子住,有了饱饭吃,还要看着女儿穿上嫁衣,嫁给一个手艺不错的木工学徒。
他听见门里的脚步声,然后看见春桃被人搀着走出来。
他的女儿,那个从小因为脸上的胎记被人嫌弃、被他护在身后的春桃,此刻穿着一件水波纹的嫁衣,手里攥着红绸带,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她的脸上没有遮任何东西,那块胎记就那样坦坦荡荡地露着。
许半斤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把红绸带攥得更紧了一些,像是怕女儿会从手里滑走。
“爹。“春桃叫了一声。
许半斤“嗯“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他转过身,红绸带在他和春桃之间绷成了一条直线,像一根连接着过去和未来的线。
“走吧。“他说,“别让人家等。“
……
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红灯笼从老槐树一直挂到家属院楼下,在渐亮的天色里像一串未熄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