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中央用木板搭了一个临时的台子,上面铺着红布,摆着一张供桌,桌上点着一对红烛,烛光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林阿木站在台子左侧,穿着一身崭新的靛蓝袍子,昨晚被若兰连夜又改过了尺寸,袖口和裤脚都裁短了一截,现在合身了。
他的头发被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布条束在脑后。
他的脸还是红的,但不是紧张的那种红,是兴奋,是期待,是一种说不出来的踏实。
冯师傅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
他今天是林阿木的“长辈“——林阿木爹娘不在,是冯师傅把他从流民堆里挑出来带进木工棚的,教他手艺,管他吃喝,这几个月来形同父子。
今天这杯茶,他要替林阿木的父母喝。
台子右侧坐着许半斤,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眼睛一直盯着地面,不敢看周围的人。
程处亮站在台子正前方,作为这场婚礼的“主婚人“。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夏布袍子,左臂的绷带已经拆了,只在手腕处缠着一圈细布。
他的目光从广场的人群脸上扫过——那些或年轻或苍老的面孔,那些或粗糙或纤细的手,那些或兴奋或含笑的眼神。
老佃农、流民、工匠、学徒、妇人、孩子……这些人从不同的地方来到程家庄,如今聚集在这里,见证一场婚礼。
“吉时到——“
若兰的声音从台子一侧传来。
她手里拿着一张红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吉时的时辰。
广场上安静了下来。
几百双眼睛同时转向台子中央。
许半斤牵着红绸带,一步一步把春桃引向台子。
春桃的嫁衣在晨光里微微闪烁,水波纹随着她的步伐轻轻荡漾。
她的手里紧紧攥着红绸带的另一端,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的头微微低着,但不是那种羞怯的低头——是在看路,是在一步一步稳稳地往前走。
她没有看两旁的人群。她的目光只落在台子尽头——那个穿着靛蓝袍子、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正用尽全力让自己站得更直一些的少年。
林阿木看见春桃走过来,嘴角一下子咧开了。
他想笑,但又觉得在这种场合不应该笑得那么大声,于是努力把嘴角压下去,结果压了半天没压住,笑得比刚才还明显。
赵师兄在人群里低声说了一句:“你们看阿木那傻样。“
旁边几个人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春桃走到台子中央,站定。
许半斤把红绸带的另一端交到林阿木手里,然后退后两步,坐回椅子上。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春桃的后背,眼眶里的泪珠在打转,但他使劲眨了眨眼,没让眼泪掉下来。
程处亮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
“一拜天地——“
林阿木和春桃同时转身,面向广场外的天空。
晨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红布台上,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
他们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二拜高堂——“
两人转过身,面向台子两侧的座位。
春桃看着她爹许半斤,后者看着女儿,嘴唇哆嗦着,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春桃的眼眶也红了,但她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林阿木看向冯师傅。
冯师傅端着茶杯,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他看着林阿木,点了点头,动作很轻,但林阿木看懂了。
两人一起弯下腰,向高堂行礼。
“夫妻对拜——“
两人面对面站定。
春桃看着林阿木,后者那张脸依旧红得像是被火烤过,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但眼睛里亮得很,像是装了一整个夏天的星星。
林阿木看着春桃,那块胎记在烛光下呈现出一种深沉的红色,但他不觉得丑。他从来就没觉得丑。
从第一次在食堂窗口看见她打菜的时候,他注意到的就不是她的脸,而是她的手——那把勺子在她手里稳得像生了根,每一勺的分量都一模一样。
他们同时弯下腰,额头轻轻碰在一起。
“礼成——“
广场上爆发出一阵欢呼。
程处亮见气氛还不够,便起哄道:“林阿木,亲吻一下春桃吧!”
其余等人这时也渐渐放开,赵师兄的声音最大:“对!亲一个!亲一个!“
钱师兄跟着起哄:“快亲!不亲不准入洞房!“
其他师兄们也跟着喊,广场上一片笑闹声。
林阿木的脸更红了,从额头红到脖子根。
他手足无措地看着春桃,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