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津渡。
李自成大军在强行过河的时候，被清军偷袭后方。
一开始李自成还不太在意，但很快整个大顺军营就开始骚动起来。
因为这些士卒的家眷，全部都是在后方。
清军本身在大顺内就有细作潜伏，在偷袭成功了一座军营的辎重粮草后，并没有停歇的意思，仗着骑兵的机动性，继续偷袭。
这个时候的李自成很尴尬，前面打也不是，后边退也不是。
李自成几十万大军，不全都是士卒，是战兵、老弱、妇孺、家眷、流民裹挟在一起的大营。十几万战兵背后，跟着几十万非战斗人口，所有人心气全靠粮草吊着。
在被偷袭之前，局势是偏向李自成的。
军火炮没能摧毁浮桥，大顺五路兵马有序登岸，结成稳固方阵扛住八旗骑兵冲击。只要稳住北岸滩头阵地，后续兵马源源不断过河，多铎的五万主力会被十几万大顺军持续压制，清军想要拦河阻击的计划就已经破产。
但偷袭，等于就是在后背捅了一刀。
李自成当下陷入一个无解的两难。
不回兵救南岸，粮草营彻底焚毁，家眷营溃散，后方彻底失控。
分兵回援南岸：正在渡河、刚刚站稳北岸的部队兵力被稀释，指挥链条乱掉，原本严整的渡河节奏被打断。
也就是说，哪怕偷袭的八旗兵只有八千，没有留下来和北岸大顺主力决战，但起到的效果是强制逼迫李自成分兵、打乱渡河节奏。
原本大顺是单向推进，南岸源源不断向北岸投送兵力。
偷袭之后，兵力要一分两半，一部分继续在北岸对抗多铎，一部分回头镇压后方、收拢家眷、救火。
刚刚拿到手的战场主动权就丢掉了。
多铎不需要再冒险硬闯坚固的闯军方阵，只需要抓住这个混乱窗口持续施压，就能放大大顺的破绽。
李自成大军本来就卡在粮草紧绷的状态，宋献策之前反复提醒，再僵持十余天，军中就要闹饥荒。
搭建五道浮桥，冒着炮火渡河，最核心的目的之一，就是尽快进入山西，就地征粮，摆脱南岸缺粮的死局。
流民大军消耗极快，这批粮食是支撑大军走完渡河、进入山西前过渡期的家底。粮食一没，接下来数万战兵、数十万老弱的口粮立刻没有着落。
不只是粮食，粮草营还堆放着草料、药料、箭矢、修浮桥的绳索木料、炊具辎重。一并被毁之后，军队持续作战和行军的物资储备同步缩水。
李自成人再多，也没法凭空变出粮食。
十几万战兵能打，但是肚子填不饱，人数优势就是虚的。之前牛金星、宋献策所有谋划，都是建立在先把人送过河，再慢慢筹粮这个时间窗口里。
偷袭直接把这个窗口关上大半。
北岸的士兵远远看见南岸粮营升起冲天大火，消息顺着浮桥飞快传开。
一时间，军饷大乱。
之前土台上，李自成和宋献策对话的时候，心里藏着一丝躁动。
我手里十几万战兵，鞑子才五万，真要拼死一战，未必不能重创他们，甚至逼多尔衮退回关外。
宋献策一直劝他，这是险棋，输不起，我们的家底都在这里。
在北岸方阵顶住清军冲锋的时候，李自成是看到希望的，他一度觉得，自己有机会扛住这一关。
南岸大火一起，这个幻想被浇灭。
兵败如山倒。
恐慌开始蔓延。
最先炸的是南岸家眷营。
粮草营起火，浓烟蔽天，妇孺哭喊奔逃，护卫的弱兵根本拦不住。
有人大喊鞑子杀过来了，粮烧光了，我们都要饿死，流言不需要核实，在拥挤的河滩人群里瞬间发酵。
当然，这些大部分是细作喊的，目的只是为了拖延时间，引发混乱。
可混乱一开始，就停不下来了。
清军也没想到有这么好的效果。
北岸的大顺兵，很多人的妻儿老小就在南岸老营。他们不怕正面和鞑子拼，可最怕家人遭难。刚刚稳住的方阵，底层士兵心思立刻乱了。
这种溃散不是局部逃兵，是由后向前、由南向北双向扩散，南岸流民先跑，南岸护粮、护家眷的辅兵跟着溃散。
消息顺着五道浮桥传到北岸滩头，北岸刚刚登岸、还没站稳的部队先动摇，接着连结阵抗敌的战兵也开始松动。
李自成在南岸土台之上，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不对劲。他立刻派老营亲兵下去弹压，斩杀逃兵示警。
但雪崩一旦开始，就不可能结束。
一开始多铎的计划是半渡而击，以火炮和骑兵牵制，并不打算拿五万八旗硬啃十几万结阵闯军。
当斥候接连回报南岸起火、大顺军全线骚动、北岸大阵溃散、浮桥之上溃兵拥堵之后，多铎迅速调整策略。
吴三桂、洪承畴、范文程立刻进言。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不必再等，全军压上，衔尾追击。
鳌拜、阿济格率领八旗骑兵为先锋，沿着河滩追杀北岸溃散的闯军，不收俘虏，优先切割、冲散成建制的队伍，不让他们重新集结。
吴三桂带领关宁军和汉八旗，向浮桥方向推进，封锁几条浮桥北口，阻断溃兵来回逃窜的通道，逼迫南岸大量流民困在河滩。
火炮前移，朝着拥挤在浮桥、南岸河滩的人群轰击，进一步放大混乱。
清军并不急于一次性杀光几十万人。
他们的目的，就是打散大顺的战兵骨干，让李自成的大军溃散。
蒲津渡这一场崩盘，和之前潼关、山海关的失败性质完全不同：
之前几次战败，李自成只是战场上受挫，老营框架还在，还能收拢散兵、征粮、重新拉起大军。
但这一次，是裹挟流民体系的总崩溃。
大顺赖以壮大的模式，就是战兵裹挟流民，以集体流动的方式获取粮食、人力。
这套模式极度依赖稳定的粮草和家眷秩序。一旦恐慌引爆，流民四散，整个体系直接瓦解。
大乱爆发之后的头三天，是最惨烈的收割期。
大批没有甲胄、没有兵器的流民、老弱妇孺最先放弃抵抗，成片跪在河滩投降。
清军没有全部屠戮，开始分拣。青壮男子挑出来，一部分编入汉八旗、辅兵营，一部分发往各地做苦役。
老弱、妇孺一部分就地遣散，任由他们自行逃难，也有不少被地方豪强掳走。
那些新附的降卒，成群结队放下刀枪。
他们本就是中途归顺，没有死战之心，降了之后只求活命。
清军对他们心存戒备，一部分就地解散，一部分打散编入汉兵队伍，单独看管，不让他们抱团。
真正的厮杀集中在两股人身上。
一是来不及撤退、被围在北岸滩头的大顺老营战兵。二是李自成身边收拢起来、拼死护卫中枢的核心精锐。
李过带着北岸剩下的老营，反复结成临时阵，抵挡鳌拜、阿济格的骑兵冲击，边打边向南岸突围，伤亡持续增加。
等到他拼死冲到南岸和李自成汇合时，麾下原本两万多战兵，只剩下不足七千，其余要么战死、投降，要么失散。
李自成在亲兵簇拥之下，放弃原先渡河计划，不再指望山西。牛金星、宋献策、一众文官、李自成的亲眷，挤在这支仓促收拢的队伍里，向西往陕豫交界的山地突围。
一路上，不断有原本跟上来的小股队伍掉队、溃散。
很多将领看见大势已去，悄悄带着自己身边几百人脱离主力，各自寻路逃命，不再听李自成号令。
清军不断追击，不断袭扰后队，斩杀掉队人员，压缩李自成的逃亡路线，不让他停下来收拢逃兵。
多铎也不急着亲自带队穷追。
山地不利于八旗骑兵展开，逼得太紧，容易把李自成逼进险地拼死反扑。
优先控制蒲津渡、附近所有渡口，派人接收平阳府等晋南州县，传檄各地，宣告大顺主力已经溃败。同时派人快马送捷报回北京给多尔衮。
这三天里，原本几十万的庞大人群快速分化。
投降者十余万，溺死、战死、踩踏而亡数万，四散奔逃隐入山野的流民不计其数，跟着李自成向西突围的，仅仅两万出头，而且大多疲惫不堪，军械粮草匮乏。
消息顺着驿路、流民的口风飞快传遍山西、豫北、关中东部。
此前山西各地的大顺地方官、守将，大多是观望姿态。他们之所以还在守城，是因为李自成大军尚在蒲津渡，一旦成功渡河入晋，就会回头清算叛者。蒲津渡大败的消息一到，情况就不同了。
绛州、解州、平阳这些城池，守将要么直接开城迎清军，要么杀掉大顺官吏献城投降。
少数忠于大顺的地方守将，困守孤城，很快被清军分兵攻破。山西全境，短短十几天，几乎全部易手。
李自成这支残军躲在豫西、陕东交界的山地沟壑之间，处境比之前更加艰难。
当初粮草营在蒲津渡被焚毁，溃逃时能带出来的粮食极少。一万多人，每天消耗粮草，无处补给。
他们不敢靠近大的城镇，城镇已经倒向清廷；去村落征粮，当地百姓、乡勇看见他们是败兵，要么坚壁清野，要么聚众袭杀搜粮小队。
出去寻粮的小股人马，常常一去不回。饥饿开始在队伍里蔓延。
首先是文武之间的猜忌。牛金星本来就偏好稳妥，如今大势崩塌，他心里已经不看好李自成。私下和亲近之人议论，认为再这样流窜下去，迟早全军覆没，心里悄悄盘算退路。宋献策依旧清醒，他知道眼下唯一的活路，只能是继续向西。
明廷那边虽然占据西安，但西边这里偏远，孙传庭大军都在潼关那边，只要快速路过就行。
将领之间离心才是最大麻烦，一部分老营将领跟着李自成多年，愿意死战到底。
还有不少是后来归附的，一路逃亡，看不到希望，怨言四起，逃兵每天都有。
夜里经常有人悄悄结伴逃走，甚至有小头目带着整队人跑去清军那边投降。监军亲兵四处巡查、斩杀逃兵，可越是杀人，人心越是惶惶。
李自成自身的心态也彻底变了。之前蒲津渡对峙时，他还有一搏的雄心，幻想依靠十几万兵力重创清军。
河滩崩盘之后，那一点心气彻底垮了。
他变得焦躁多疑，容易迁怒于人，和李过、高一功这些老部下之间，也渐渐多了隔阂。
他心里清楚，自己再也召集不出一支十几万人的大军，之前那种裹挟流民、走到哪里吃到哪里的模式，已经彻底失效。
流民早就四散，再也不会聚拢到他的大旗之下。
最后还是宋献策站出来，对李自成进行安抚。
建议先去甘肃，虽然那边穷苦，但也是一条活路，而且甘肃靠近四川，现在四川张献忠占据着，或许可以投靠。
虽然面子不好看，但终归是一条活路。
李自成几番迟疑，最后采纳了宋献策的建议。
宋献策再次站出来，给文武官员说未来的方向，把崩溃的大军暂且稳住了。
只是曾经的心气，已经是回不来了。
统计下来，还没走出陕西，只剩下一万三四千人，有七八千人已经跑路了。
但俗话说得好，黄昏见证真正的信徒。
剩下的这些人，大部分都对李自成保持了一定程度的忠诚。
----
四川。
张献忠从兵临城下到攻破内城，围城一共大约二十五天左右。
成都城池本身极坚固：成都为大城，内外两道城墙，砖石包砌，护城河宽阔，是西南第一坚城。
明初定型，经过历代修缮，城垛、敌楼、炮台齐全，适合长期固守。
但守军不行，原本成都卫所军早就空虚，卫所士兵大量逃亡。
都是临时拼凑的部分残余川军、土司兵，城内募的乡勇、王府护卫。
总兵力看似几万上下，但缺乏训练，兵器不足。
张献忠的战略：不想硬啃坚城，优先招降。
不断派人送檄文入城劝降，许诺不杀官民。
成都城内士绅分裂：一部分想投降保命，一部分忠于明室，主张死守。
蜀王犹豫不决，拖了很久，导致错失跑路机会。
前七天。
张献忠先锋骑兵先到成都郊外，先控制城外所有关厢、市集、渡口，切断成都和周边州县的联络。
扫荡城外村寨、堡垒，把城外百姓驱赶到城内或者驱走，坚壁清野，让守军没法出城获取粮草。
抢占高地，搭建瞭望台，探查城墙薄弱点。
本来是地道爆破，但在军师死后的第二天，水淹过来，淹死了不少挖地道的。
张献忠无奈放弃爆破城墙，选择强打。
把部队分成四营，分别攻打东南西北四门，轮番进攻，不让守军休息。
用缴获的明军火炮轰击城墙、城楼。但明代火炮威力有限，成都城墙厚，红衣大炮不多，大多是本地的将军炮、佛郎机，很难直接轰塌主城墙，只能打伤城头守军、摧毁敌楼。
云梯仰攻，夜里轮番袭城，消耗守军体力。
守军的滚木、礌石、火油、弓箭，依托城头不断反击。
张献忠死伤不少，强攻几次都被打退。
这才意识到成都比重庆难打得多，重庆城防规模远小于成都。张献忠一度放缓猛攻，继续劝降，同时等待攻城器械完工。
那是正在制作的大型吕公车。
城内代价同样巨大：粮食开始紧张，伤员无处安置，乡勇士气持续下滑，逃兵开始悄悄出城投降。
吕公车是高层攻城车，和城墙等高，车上可以站士兵，直接平跃登城。
同时调整战术，不再四门平均用力，集中精锐主攻南门。
南门墙体有一段早年修补过，相对薄弱。
蜀王府里的宦官、一部分对蜀王不满的下层军官，暗中联络张献忠，约定时间，打开城门或者在城头放下绳索接应。
吕公车推到南门，精锐登城，守军支撑不住，防线崩溃，一处缺口撕开之后，四面城墙守军士气雪崩。
南门破城，守军崩溃，溃兵往城内逃窜，张献忠大军涌入成都。
蜀王朱至澍在王府投井自尽，巡按刘之渤被俘，拒绝投降被杀。
张献忠拿下成都之后，以成都为西京，建立大西政权，设置百官，控制四川腹地。
但他的统治根基不稳，四川本地土司、地主武装非常强大，很多山区堡寨不服大西，持续反抗。
此时天下四分。
满清开始占据河北、山东，包括山西河南。
李自成残部流窜豫陕山区，往甘肃方向行军。
张献忠控四川。
明廷占据大半南方，陕西大部分地区都在吴甡手里。
此刻孙传庭也开始南归，去南京述职。
-----
崇祯十九年。
蒲津渡一战大顺主力崩盘，李自成放弃原先渡河入晋的计划，带着李过、高一功、宋献策以及残存老营骨干向西突围。
黄得功扼守陕西，不放他们进入关中腹地。阿济格清军封锁陕东要道，持续搜剿。
李自成一行避开大路，沿着秦岭西麓、洮河方向一路辗转，最终进入甘肃东部落地扎根。
这次李自成彻底相信了宋献策，因为太多次差点崩溃，都是宋献策出力。
以宋献策为核心谋主，尝试重建势力。
期间曾遣使联络张献忠谋求合兵，遭到张献忠拒绝。
李自成最初的想法很简单：自己元气大伤，单凭这几千人，在西北很难独自站稳。千里之外的张献忠坐拥四川，兵多将广，同样和满清不死不休，大家本是同源流寇，若是合在一处，互为犄角，清军就难以各个击破。
宋献策并不看好这条路，但没有强行拦阻。
使者一路艰险抵达大西军营，见到张献忠。张献忠看完书信，当场拒绝。
张献忠的考量非常现实。
其深知李自成昔日的声势，此人一旦得到喘息机会，绝不可能久居人下。今日求着依附，他日势力恢复，转头就会觊觎四川。川中已经土司遍地、反抗不断，他不想再引一头猛虎进来，徒增内患。
而且张献忠对李自成素来心存芥蒂，早年两家就有摩擦，并不信任李自成的盟约。
张献忠只给使者一句话：我四川战事正紧，自顾不暇，无力收留你们。西北广袤，你们自寻出路，咱们互不侵犯便是最好。
没有扣留使者，也没有加害，直接遣返。
使者带回回话，李自成听完明白。投靠大西这条路，彻底堵死。
帐内，宋献策趁此时机，向李自成献上整套立足甘肃的方略。
首先，甘肃偏远，远离中原纷战，清军在甘凉一带兵力空虚，只有少量降清卫所兵和地方土司。
甘肃多山地河谷，适合步军固守，八旗骑兵的优势被大幅削弱，不像黄河平原那样，一开战就被骑兵冲垮阵列。
本地有大量卫所遗卒、边地流民、还有被官府、土司压榨的蕃汉百姓，容易招兵。
水草尚可，河谷地带能够耕种，又有茶马商路，可以换取铁器、药材。
不必急于争夺大城。先不入巩昌、临洮府城，先占据外围河谷堡寨，稳住根基，慢慢收拢人口。
走曾经大明太祖的路子，广积粮，高筑墙，缓称王。
前四个月，大顺的动作以低调蛰伏为主。
全军迁入洮河上游河谷，占据几处废弃的明边堡，修缮土墙，建立临时营寨。
约束军纪，严令禁止随意劫掠村寨。
想要粮草，优先和当地汉人堡主、蕃部土司以茶马、皮毛交换；实在补给困难，只向地方富户劝捐，不滥杀，避免把所有人都推到对立面。
宋献策亲自出面，联络附近不满降清卫所的边军余部、逃亡的驿卒、流民，分批吸纳入伍，但是吸纳速度克制，先保证粮食够吃，不重蹈当年几十万流民裹挟在一起、粮尽即溃的覆辙。
李过、高一功分管操练，依照山地地形练兵，重点练伏兵、隘口防御、短兵和鸟铳，不再追求大规模平原方阵。
对外消息严格封锁，尽量不让自己的动向传到北京多尔衮耳中。甘肃消息闭塞，清廷斥候很难深入这片山地，很长一段时间，清廷只知道李自成残部在陕甘边境游荡，不清楚已经在洮河扎下根。
不过当地土司势力错综复杂，一部分土司已经派人向清军递表归顺，时不时派出小股部众试探、袭扰大顺的征采队伍。
粮食产量有限，第一年屯田收成要等秋后，春夏之间依旧缺粮，日子过得十分拮据。
入夏之后，河谷的屯田逐步铺开。宋献策的治理思路，和从前大顺的模式彻底切割。
从前是打一城、掠一城、裹挟百姓随军流动，现在是划地定居，分田屯田，建立简单的户籍，划定堡寨辖区。
宋献策几个决策很关键。
划分河谷土地，一部分分给愿意归附的流民、边地百姓屯田，只收取很低的粮赋；一部分作为军屯，士兵轮班耕种、轮班操练。
打通局部茶马贸易，派人去偏远的茶马集市，用羊皮、药材换取铁料、硫磺、铅子，就地设立小型铁匠炉，修补甲胄、打造刀矛，尝试少量仿制鸟铳。
对中立、愿意通商往来的土司，馈赠礼物，订立互不攻伐的约定。
对已经死心投靠清廷、主动出兵袭扰的土司，由李过挑选精锐，打小规模惩戒仗，攻破其堡寨，但不屠尽，只擒杀首恶，其余人安抚释放，威慑其余土司。
设立简单的侦哨网络，沿着东往巩昌、南往松潘的山路布置斥候，一边提防清军从临洮西进，一边监视四川方向张献忠的动静。
开春六千战兵，到九月，可战之士扩充到一万余。
先前跟着溃散逃亡的一万多人，其中几千人包括了家眷跟辅兵。
新增兵员大多是甘肃本地边军遗卒、流民，熟悉山地环境，比之前中原裹挟的流民更适合此地作战。
但短板同样明显，缺少骑兵，优质战马稀缺，火炮几乎没有，只能依靠轻步兵、弓箭、鸟铳。
李自成本人的心态变化很大。蒲津渡之后他一度多疑焦躁，在宋献策持续稳定的谋划之下，慢慢沉下心。
现在的目标很明确，活下去，然后慢慢壮大，等待时机。
----
满清。
蒲津渡一战击溃李自成几十万大军之后，清廷内部原本有两条路线。
阿济格、鳌拜等主战八旗将领，主张乘胜西进，强攻潼关，击破黄得功，拿下关中，打通西进甘肃、南下川蜀的通道，一举扫平西北。
文官这边，则是认为潼关地势险要，黄得功善战，所部久经战阵。
还有作为阁老的吴甡主持大局，很容易陷入当初李自成的境地。
强行攻关，必定伤亡惨重。
就算打下潼关，关中人心未附，还要直面甘肃李自成残部、川中张献忠，战线会拉得极长。
眼下山西、河南、山东、河东大片区域，只是靠兵威暂时压服，州县反抗、土寇、前明散兵比比皆是，降兵人心不稳，一旦主力西去，后方处处起火。
多尔衮权衡之后，采纳范文程、洪承畴的方略。
暂停攻坚潼关，西线以监视封锁代替强攻，主力全部投入华北四省的收服与治理，消化占领区，把临时的军事占领，变成可以稳定提供粮草、兵源、徭役的统治根基。
以招降优先、清剿为辅，分化地方势力，整编降军，逐步嵌入八旗体系，同时保持对四川江南的压力，限制张献忠、明廷向外扩张，等华北彻底稳固之后，再择机发起决战。
这一年，清廷没有发动任何灭国级大战，没有攻克潼关、没有拿下南京、没有消灭张献忠，但它是四大势力里收获最大的一方。
开战之前，清廷只是占据京畿、晋南一隅；一年之后，牢牢控制京畿、山西、河东、河南、山东，整个黄河中下游纳入版图，拥有最雄厚的人口、耕地、漕运资源，军队结构兼顾八旗核心与庞大汉兵辅助，物资、军械产能冠绝四方。
满清现在的战略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来年可以任选一个方向，要么集中兵力强攻潼关消灭黄得功，要么集结主力南下渡江攻打朱慈烺。
至于李自成跟张献忠，其实已经不怎么放在满清眼里。
对于满清来说，明廷才是最大的威胁。
不过满清内部也很乱，不存在铁板一块。
清帝是福临，也就是顺治，年纪尚幼，名义上是大清共主，朝堂法理的源头。
多尔衮为摄政王，总揽军政，是实际决策者。
核心矛盾分为几层。
多尔衮与皇权，福临及其母孝庄、两黄旗旧人的矛盾、多尔衮和其他宗室诸王代善、阿济格、多铎的权力分配矛盾、满洲勋贵集团和汉臣降臣集团的路线冲突、八旗内部旗分利益之争。
因为没有外部战争，内部的权力博弈就开始变得更加激烈。
多尔衮同意给福临安排满、汉两套师傅。满洲师傅教骑射、满洲旧典、八旗祖制，汉臣师傅教四书五经、史书。
一方面是做给天下人看，大清君主尊儒崇文，不是蛮夷，收买北方士绅。
另一方面是控制福临的学习内容，不让他接触那些鼓吹君强臣弱、限制辅政权力的言论。
孝庄太后这边则很清醒：她不公开和多尔衮对抗，表面处处配合摄政王的政令，私下叮嘱福临隐忍，不随意对军政发表意见，同时挑选可靠的蒙古出身侍卫、内监陪伴福临，守住皇帝身边最核心的一圈人，防止多尔衮把天子近侍全部换成自己的心腹。
福临一天天长大，渐渐看懂朝堂格局，知道多尔衮手握大权，诸王、大臣先拜摄政王，再奉圣旨。
目前是乖乖按照安排读书、出席必要典礼，在朝会上面无表情，极少开口表态。
不过哪怕年纪小，也已经努力在学习，默默观察诸王、八旗大臣、汉臣的派系，心里区分谁是忠于皇室、谁是依附多尔衮。
孝庄也在隐性布局，联络科尔沁蒙古各部，稳固蒙古同盟。
蒙古骑兵是制衡八旗内部各派、平衡多尔衮的一支外部力量。
另外，善待两黄旗里面忠于先帝，也就是皇太极、忠于幼主的老臣，比如索尼、鳌拜这批人。
政治上，已经开始逐渐推行剃发令，圈地令，但没有大规模开展，而是缓步进行，对于汉臣没有太过于强迫，多是软性逼迫。
汉臣们几乎没有多大抵抗，因为他们明白，想要进步，就必须遵循，否则就是政治不正确。
这个事情的剃发，可不是后来的金钱鞭，而是老鼠鞭。
蒙古是清廷的基本盘，科尔沁等部是孝庄的娘家。
多尔衮持续和蒙古诸部互市、封赏，征调少量蒙古骑兵入内地协助镇守，一方面补充兵力，另一方面也是监视。
防止蒙古诸王和心怀不满的满洲贝勒私下串联。
再就是另外一个重要人物济尔哈朗。
皇太极在的时候，他跟多尔衮旗鼓相当，可现在已经逐渐被边缘化。
多尔衮逐步把核心军务收归自己，很多事情不再找济尔哈朗共议。济尔哈朗很识时务，主动退让，减少在大政上发表反对意见，尽量低调。但他在镶蓝旗内部威望仍在，多尔衮也不敢轻易加害。
济尔哈朗属于观望派，不公开对抗多尔衮，也不主动依附，保持中立，默默观察福临、多尔衮双方力量消长。
-----
四川，张献忠正式称帝。
设六部、五军都督府、地方府县官吏，分封四义子为王：孙可望平东将军、李定国安西将军、刘文秀抚南将军、艾能奇定北将军。
这套架子是模仿明廷而来，但有很强的大西特色。
首先是兵权优先，地方文官受武将节制；府县的守令旁边，都配一名武官监押，这跟大明文官管武官是反着来。
提拔大量底层文士、落魄秀才，也留用一部分投降的四川本地官员。
但张献忠对本地士绅天生不信任，心里认定川中大户、读书人，心念明朝，很难真心归顺流寇出身的自己。
设立特务侦缉，由亲信掌管，在成都城内、周边州县打探流言、探查私通明军、清军的人。
孙可望主张拉拢川中士绅，轻徭薄赋，安抚百姓，以川西产粮之地养兵，慢慢向外扩张。
李定国则认为大户是隐患，必须严加管控，但不可大肆屠戮，免得全川皆反；张献忠本人疑心很重，更倾向高压震慑。
刘文秀、艾能奇介于两者之间，艾能奇性格偏粗暴，更愿意用武力压服反抗。刘文秀相对稳重，主张先稳住成都周边。
一开始张献忠尝试过温和手段，下令各地乡里自首兵器，归顺者不追究从前对抗的罪责，允许百姓照常耕种。
但现实很快击碎这份尝试，川南、川东、川北大量土司、乡堡根本不认可大西。
很多地方官刚上任，就被乡勇袭杀，不少村寨结寨自保，阻断道路，拒绝缴纳粮赋，消息源源不断送进成都。
张献忠的第一反应不是反思安抚政策，而是认定：四川人反复，假意归顺，暗中等待清军或者明廷来救。
春夏之际是张献忠最头疼的时候，川西成都平原河谷地带尚可控制，但是只要离开平原，进入山地，到处都是反抗堡寨。小到几十人的乡勇，大到数千土司武装，不断袭扰征粮队、捕杀官吏、截断驿路。
最初的劝抚失效之后，张献忠的策略转向剿抚并用，以剿立威。
对于主动开门纳粮、交出兵器的村寨，暂时放过。凡是敢于聚众拒守、袭杀官吏队伍的，攻破之后重惩。
张献忠不是一开始就很残暴屠川，而是一步步演变过来，惩戒的尺度越来越宽。战事不顺、驿路被断、将领遇袭的消息一多，张献忠的猜忌就加重，连带怀疑一整个地区的百姓。
底层大西兵士，很多是多年流寇，习惯靠劫掠补给，约束本就困难。
命令一下，滥杀、劫掠的情况开始扩散，反过来逼得更多中立村寨倒向对抗大西。
这反而让更多人开始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