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感激，尽在不言中。

小雀非常可爱，听了顾尘的话，把两只小手在裙子上蹭了又蹭才小心翼翼地开始糊宣纸。

众人齐心协力，库房门口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顾尘一个人就扎了足足十盏，有圆的有方的，甚至还有蝴蝶形状的。

不愧是手工大师。

不过每一盏灯笼的灯面他都没有急着画，而是先在纸上试了墨色，等干透了看好成效再拿笔去勾。

到第三盏时，他停了手。

那是一盏六角的宫灯，灯骨比别的都要细，糊纸的时候他特意选了最薄最透的素绢。

这盏是要送亲手给常悦的，要格外仔细。

他把灯面摊在桌上，铺平，又拿镇纸压住四角，然后提笔蘸了墨。

前两盏灯面他都一气呵成，如有神助，发挥他的一贯水准，到这一盏时，笔尖悬在半空，他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想起那个晚上，常悦在河滩上的样子。

那么美丽。

他要把这份美丽还原出来。

他记得她当时笑起来的样子，眉眼弯得很开，鼻尖微微皱着，像只偷吃了糖的猫。

想到这里，顾尘的笔终于落了下去。

他先勾出一个女子的侧影，线条利落流畅。

女子站在桂树底下，身上穿着一件浅青色的短褂，袖口利落地挽到手肘，手里端着一碟糖糕，眉眼是斜斜的，带着一股倔劲儿。

常悦发给人的感觉，和世间所有女子都不一样，他要画出这份独特。

画中女子的下巴微微抬高，好似不肯对谁低头，可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着。

常悦是个不服输的人，但也是个乐观会给人带来快乐的人。

顾尘画得很慢，仿佛每一笔都要停下来想一想。

周围人都看得入神了。

等画完轮廓，要开始描绘女子的五官时，才刚到眉梢，他的手就忍不住抖了一下。

墨点落在绢上，洇开一小团。

众人看着都忍不住惊呼。

但顾尘没有慌，他是个经验丰富的画师，即使现在非常紧张，他也知道该怎么处理。

擦，当然是不行的，他顺着那团墨，添了一片桂花的叶子。

一下子就达到了锦上添花的感觉。

众人直夸顾尘真会画。

*

等天黑透的时候，小雀已经糊完了三十多盏灯，几乎所有灯面都是她一个人糊的。

顾尘一直夸她，把汀兰乐的合不拢嘴。

她袖子上蹭了一道道的浆糊，脸上也沾了一点白。

等她忙完跑过来看那盏六角宫灯，一下子就被惊艳住了，她小声问：

“顾大哥，这个是常姐姐吗？”

顾尘笑了笑，把灯往她那边挪了挪。

“是呀。”

小雀盯着灯上那个女子看了一会儿，忽然抿着嘴笑了。

“像。”她说，“就是画得不亲切，常姐姐明明平时很亲切的。”

顾尘失笑，也不辩驳。

在一般人面前和在小孩子面前怎么会是一个状态呢。

“小雀，我还得请你帮个忙，把你常姐姐请来。”他说，“她现在生我气，不愿意看到我，只能你替我出马了，注意先不要暴露我。”

小雀立刻心领神会地挤眉弄眼，“我懂的！”

汀兰借着道：“就说春风楼有灯会，让她看看。”

小雀依言跑出去了。

常悦虽然闹别扭，但没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她确实没回春风楼，但也就是在附近晃悠，何况天黑了，街上根本没几个人。

小雀一边找一边喊，很快就找到了她。

小雀这边好一番“花言巧语”，顾尘那边则继续紧锣密鼓地准备着。

其他人为了不打扰他和常悦，已经先行离开，不想离开想看热闹的，也都被汀兰强制驱离。

顾尘把其他灯布先搬到一边放好，又把那盏六角宫灯提在手里，沿着石阶一级一级地走到后院的天井中央。

他把灯挂在那株老桂树的枝桠上，又把其余的灯一盏盏挂上去。

灯笼挂在枝头、檐下、井沿边，有的低有的高，错落着，像是一串串未落的星。

等他挂好最后一盏灯的时候，常悦从廊子那头走了过来。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衫裙，外头披了件薄薄的青布外褂，头发随意地挽了个髻，有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常悦很美，这一点顾尘早就知道了。

但今晚的她格外美。

尽管她的脸上还带着一点没有散尽的倦意，眼睫垂着，好似心里还堵着什么。

还在生他的气，应该的，他嘴巴不讨喜。

眼前的一切显然在她意料之外，因此分外惊喜。

她在天井的入口处停住。

满院的灯火一下子映进她的眼睛里。

她慢慢慢慢地走进来，脚步轻得仿佛怕惊了什么。

桂花的香气浮在夜风里，一阵一阵的，混着烛火的暖味。

她走到老桂树下，抬头看着那盏六角宫灯。

灯光从绢纸里透出来，把画中女子的模样照得清清楚楚。

桂叶的影子落在常悦脸上，跟画中女子如出一辙。

常悦看了很久，忍不住伸手去碰那盏灯的边缘，只是手指在纸上方悬了一下又缩回去。

“你画的？”她问。

“嗯。”顾尘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声音有点哑，“画的你。”

“画得真凶。”她说。

“你平时就是这样。”

常悦回过头，瞪他一眼。

这一眼瞪得非常有力道，可她的眼角却先红了。

“谁凶了？”

“你凶。”顾尘认真地说，“骂别人的时候凶，骂我的时候也凶。”

常悦本来很伤感，却又“噗”地笑了出来，笑完她赶紧努力板起脸，可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真的有点想哭。

跟顾尘闹矛盾这段时间她好难受。

顾尘往前走了一步，在她身侧站定。

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是一盏小小的素灯，灯面上没有画，只写着一个字，一笔一划，墨色很淡。

“明”字。

常悦认出来了。

是县衙的牌匾。

明镜高悬。

常悦没有问他为什么要写这个，只是伸手接过灯，指尖碰到他的指腹，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明啊。”她轻声说。

“可以是明镜高悬，也可以是世道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