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牌匾写得很好,”顾尘说,“可我连一个明字都看不出来,你肯定知道我心中所想,明镜不高悬,这世道也不清明,你都知道的,我却非要解释给你听。”
“明知道说的话你不爱听我还非要说,我错了。” 顾尘的情深非常认真。 常悦抬起眼看着他。 他的眉眼在灯火下显得很温和。 鼻梁挺直,唇色很淡,下颌线收得干净,只是大概是今晚操心得厉害,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 他的袖口挽着,手腕上沾着几点没擦净的浆糊,看上去很是狼狈,可他站在满院的灯影里却显得格外清俊。 常悦看着看着,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我离开的这段时间,”她说,“你是不是心里很难受?” 她希望他比她还要严重,这样她心里才能平衡。 “不难受。” “骗人。” 是真的不难受,因为只开始难受了一会儿,后面他都在想着怎么把她哄好,但他没有反驳。 她不爱听的话,他以后都不说了。 他伸手,轻轻地拨开她额前那缕碎发。 他的指尖擦过她的眉骨,停在她的鬓边,动作很慢很缓,好似怕碰坏了什么。 如珠似宝的态度,有人相当受用。 常悦没有躲,甚至控制不住地弯起嘴角。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小灯,灯光映在她的睫毛上,碎成一片金。 “顾尘。”她说。 “嗯。” “这么多灯……你是不是做了很久?又要编又要画,还要糊浆糊。” “也没有很久,而且有大家帮忙呢,尤其是糊画纸,是小雀一己之力帮我完成的。” 常悦露出开心的笑,“大家真好。” 两人相顾无言,默契和理解仿佛在空气中无声流淌。 常悦看了一会忍不住抱怨,“衣裳上都是灰,还是一股竹子味~” “……嗯。”顾尘只应声。 就这样了,这人就是个呆木头,很难指望他能说出什么动听的话了。 她看见他肩头沾着一点竹屑,伸手替他拂了下去。 “好了,那以后别这样了。”她说着,声音低下去,“我会心疼的。” 顾尘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慢慢抬起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有薄薄的茧,是从前画画雕刻就磨出来的,现在贴着她细细的腕骨,温热而干燥。 常悦满足地感受着。 她其实很喜欢顾尘主动接触她。 闷木头主动是让人很惊喜的。 “我还有一件东西想给你看。”他说。 “什么?” 顾尘松开她的手,走到桂树后面,竟然把一个竹编的灯架搬了出来。 那灯架足足有一人多高,上面密密麻麻挂满了小灯,每一盏都亮着。 灯光顺着灯架一层一层地淌下来,好似一道流动的瀑布。 常悦怔住,“这是……” “萤火之礼的回报。”顾尘说,“我画不出那么多那么生动萤火,只能拿灯来凑。” 他站在灯架旁边回头看她,灯影一圈一圈地落在他脸上。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让她说不出话来。 此时此刻,他的双眸比这个灯火还要好看。 “那晚河滩上的萤火我看了很久。”他说,“我非常高兴,想让你也体会这种感觉,想着你要是喜欢我就给你做一盏。” “一盏若是达不到效果就做十盏,还是做不出来效果就做一百盏。” “总之……”顾尘握着她的手腕定定道:“希望你能感受和我一样的惊喜快乐。” 常悦的眼眶忽然热了。 她想到在现代的那些日子。 加班到深夜,回到出租屋,一个感受黑漆漆的环境。 她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刷手机,一个人把自己哄睡。 这么多年,从没有人给她扎过灯,也没有人为她画过画像。 她把手里的小灯抱在胸前,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你这人,真是……” “真是什么?” “真是笨。”她吸了吸鼻子,“笨死了!” 顾尘笑了一下,声音很轻,但常悦听到了,耳根一下子烧了起来。 很是有点好听呢。 他走到她面前,弯下腰与她平视。 两人的距离近得能看见彼此眼瞳里映出的那点光。 桂花的香气浮动在他们之间,夜风吹过,灯影摇晃,院子里的一切都在模糊。 顾尘低下头,柔软的嘴唇在她的额角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像是一片落叶擦过水面。 常悦的睫毛颤了颤,没有躲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过来,抬起手把那盏写着“安”字的小灯塞到顾尘怀里,转过身背对着他,耳朵红得好似要滴出血来。 “这灯……你先拿着。”她说,“我要去看看那些灯。” 她说完就往灯架那边走,脚步快得有些乱。 顾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怀里那盏小灯,灯光映着他的手背,一片暖黄。 这是原谅他了。 他笑了笑才抬脚跟过去。 常悦其实知道顾尘没有错。 他讲的每一句话都有道理,律法、人命、公道,哪一样都站得住。 但她真的不想听,还好,还好他能理解她,否则时间久了免不了分道扬镳…… 那样她会非常非常难过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回头,但不是生气。 她早就已经解气了。 这么多精心准备的东西,她本来也没有多生气,这也不是原则上的事,听见顾尘的声音停在三步之外,她感到很安心。 惊喜已经很多了,没想到顾尘还有准备。 等常悦回头,顾尘手里还拿着一幅画。 画的正是城外那条河滩。 草尖上落满了萤火,一点一点,亮的暗的,密密麻麻,像撒了一把碎星子。 真好看…… 画上的河边还站着两个人,一个侧着脸,一个背着手,不正是她和他吗。 常悦看着那幅画,喉咙发紧。 再继续下去,她真的要被感动哭了! 常悦都想叫停了,结果顾尘把那个小灯笼往前递了递,烛火在纸后面晃了一下,画上的萤火竟然跟着亮了。 非常有创意! “好看!” “你喜欢就好。”顾尘老实答,“我不会哄人,只会画画,所以只能拿这个。” 常悦“噗”地一声又笑了,她接过画,纸面已经被烛火烤得微微发热。 就像她的心,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