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悦一如既往不给面子,没坐。
她的目光越过县太爷的肩膀,落在屋角那根柱子上。 因为那柱子边上正缩着一个人。 那人被粗麻绳捆得严严实实,两只胳膊从背后反绑,绳子几乎勒进肉里,手腕那儿都已经青紫了。 他脑袋低着,头发乱成一团,额角还有一道血痕,不知是怎么弄的,身上是一件灰布短褂,沾满了泥,袖口和胸口的地方还撕开许多口子,露出里头的衬衣。 是刘明德。 如此狼狈。 见过好几面,常悦自然认得。 但好些日子没见着,现在突然一见竟觉得有些陌生。 “大人,”顾尘还是给面子的,坐下后率先开口,声音听起来很平静,“这是怎么回事?可否告知。” 县太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一笑,好似才注意到屋里有这么个人。 “哦,他啊。”他摆摆手,“就是刘明德啊,要想为您和常悦姑娘办事,我当然得抓紧点,今儿早上才拿的人。” “这人狡猾得很,押过来半道上还想跑,衙役没办法,只能先捆起来。” 常悦听得忍不住要翻白眼。 明明就是他专门让他们来跑一趟来见刘明德,此时还要装作无知。 县太爷自作聪明地补了一句,“顾公子和常菇娘不必担心,下官这儿规矩严,不会亏待他的。” 刘明德听到熟悉的称呼,顿时想抬头。 顾尘和常悦??? 可他被绑得太紧,费劲半天也只有肩膀动了一下,还牵动到身上的伤口,控制不住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哼叫。 自觉丢脸,刘明德死死控制住嗓子,没了声音。 常悦注意到这点,心里想的是这人还不知道自己死到临头,还在想这些要面子的事。 大男人流血不流泪这种。 她走到椅子边,还是没坐,就那么站着。 “大人,”她说,“你既说刘明德已经捉拿归案,那请问他是什么时候招的?” 县太爷一怔:“什么?” “已确定嫌犯是他,那签字画押总有吧,具体是什么时辰?又有谁在旁边看着作证明?” 县太爷的笑僵在脸上。 他心想他不是替他们俩办事吗,明明就是在帮顾尘洗脱嫌疑,竟然还被盘问上了。 这两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县太爷端起茶盏,另一只手用指头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习惯高位者的常见动作。 “没想到常姑娘还有心思问这个,果然心思细腻。”他说,“大概是今早卯时前后,算是刘明德自己认的,供词上已写得明明白白,又由本官亲自过目,不可能有问题。” “算是。”常悦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他认的什么?” “自然是认他对钱老夫子怀恨在心,所以去到他家用麻绳把人勒死了,又伪装出自尽的样子。”县太爷不明白常悦在怀疑什么,反正他说得流利,好似背熟了一般。 常悦盯着柱子边上的人。 刘明德似乎察觉到目光,手指头动了动。 事情肯定不像县太爷说的这么简单。 “那关键物证呢?”顾尘问,“就比如麻绳是从哪里找到的?” 县太爷不慌不忙自然道:“是搜钱老夫子的住处在床底下找出来的,绳子上沾着血,已经送去仵作那边验了。” 常悦感觉很离谱,在钱围升家里搜出来的麻绳怎么能用作给刘明德定罪的证据?但她还是问,“仵作怎么说?” “仵作说……”县太爷顿了顿,“确是罪证无疑。” “也就是钱老夫子的确是被那根麻绳勒死的,”常悦重复了一遍,“那他脖子上的勒痕,是从前面勒的,还是从后面?刘明德既然已经招认,这个重点细节肯定也交代了吧。” 这一问好似把屋里的空气都问凉了。 县太爷真的不懂常悦是什么意思。 他主要不是替顾尘脱罪吗,自然越快越好,他都没有认真审,只想着草草了事,哪里知道这样的细节。 县太爷的额角因此沁出一层细汗。 他拿袖子擦了擦,干笑两声:“常姑娘,这些验尸的细节衙门里自有规矩,你是娇滴滴的小姐,了解这么多我怕你害怕……” “我要是害怕就不会问了,多谢大人关怀,只是不用在意这些。”常悦说,“大人要是方便,就跟我们说说吧,难道有不能说之处?” 县太爷一下子不说话了。 他都不知道他能说什么。 顾尘站在她旁边,眉头皱得很紧。 两人的默契已经到不需要开口就能明白对方想说什么。 他也将目光移向看着柱子边上捆着的刘明德。 “刘明德,”他把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点安抚意味,“你是自己认的吗?” 但刘明德的头低着,嘴巴里被破布紧紧塞住,想出声也没办法。 常悦没想到电视剧里超级荒诞的一幕会在眼前上演。 “顾公子您何必跟他多费口舌呢?”县太爷抢着说,“就算他不认我们也有法子让他认。” 常悦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是演都不演了,明晃晃跟他们说人就是屈打成招。 顾尘也没理这句,而是说:“大人,不管怎样,我们想知道他为什么要杀钱老夫子。” 县太爷的脸色变了变。 他并不知道刘明德就是真凶,只是随便抓了一个他认为最有嫌疑的,如今被常悦顾尘不断盘问案子细节,心中又惊又疑。 他不解道,“这还用问吗?”看见常悦顾尘平静无波的神情又补充道:“肯定是为财了,钱老夫子平日里都不得罪人的,他就是个教书的,只是脾气倔了点,再蠢笨的学生都没被他骂过?哪里会有人专门害他的命,肯定是刘明德盯上他的家财。” 县太爷越说越自信,伸手摸了摸胡子,“毕竟钱老夫子在众人眼里无儿无女,他若死了,全部财产都会由刘明德这个侄子继承,只有他跟钱老夫子有利益冲突,这不是很明白吗?” “那我要问了,钱老夫子有何家财?” “这……”县太爷一时答不上来,“下官真的有些不明白了,两位贵人到底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