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娘，无需感谢，这乡里乡亲的，你即便遇不到我们，遇上别人，也会搭把手的。”
沈孤鸿一脸笑意，真诚又友善。
“对了，大娘，你家住哪？”
老妪揉着脚踝，那双粗糙的老手上，指甲盖里漆黑一片：“就在前头，半山腰里有一座茅草屋，便是我家了。”
沈孤鸿有些疑惑：“大娘，你怎么没住在村里？”
老妪无奈的叹了口气：“老汉死得早，前些年，儿子，儿媳妇又去了外地，家里就剩我和一个小孙子，村里头的人天天欺负我俩，就连家里的那点田都被人抢走了。”
“无奈之下，只能带着孙子搬了出来。”
一番话语说得极为可怜，就连身侧的谢青萝，眼中的戒备也渐渐散去，多出来几分同情。
难不成是我多心了？否则以沈大人的谨慎，断不会轻易帮忙。
沈孤鸿不由得叹息一声，望向身后车厢中的老妪，眼神中也多了几分同情。
“都说山里人淳朴，不曾想，竟会有如此恶邻！当真是该死呀！”
沈孤鸿气不过的骂了一句，一抖缰绳：“大娘，你坐稳了，前头怎么走，你在后头指路便是。”
“哎，往前，顺着这碎石路一路往前便是了。”
车轮滚动，小毛驴拉着货物，驮着三人，悠哉悠哉的在这山间小路中缓缓前行。
一路上，三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也算渐渐熟络了起来。
沈孤鸿在前头赶车，老妪在后方搭话，看着二人相谈甚欢的模样，尤其是那老妪在谈到自己孙子时，那一副温柔的模样。
谢青萝在心中无奈的叹了口气。
不过是个寻常老妪，也让自己一惊一乍的。
看来自己和沈大人之间的差距，还是太大了。
沿途的杂草灌木，渐渐化作高耸的树木。
山林中，沿途的山风不知何时已然停了下来，四周静得吓人。
只剩下拉扯毛驴不时传出的踹气声，以及三人不时的闲聊声。
山林茂密，起初还有斑驳阳光落下，渐渐的，只剩下寥寥几缕。
山间小道两旁的高耸树木，张牙舞爪。
后车厢里的羊羔，不知为何，开始不安地蹬了蹬蹄子，嘴里发出低促的咩咩叫声，身子不断后缩，试图离那老妪尽量远一点。
“安静点，吵死了。”
谢青萝忍不住骂了一句。
老妪伸手轻轻摸了摸羊羔的脑袋：“羊这种畜生，就是这样子，害怕的时候就会叫两声，多照顾它一下就好了。”
也不知为何，刚刚还在不停叫唤的小羊羔，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见羊羔安静了下来，谢青萝忍不住夸赞了一句：“大娘，你可真厉害。”
“那可不，老身年轻的时候，也陪我家老头子养过几年羊。”
老妪一脸慈祥的看着谢青萝，脸上是和蔼的笑容。
“大娘，你和大叔一定很恩爱吧？”谢青萝又坐了回去，头也不回的随口问了一句。
“恩爱个啥呀，都是将就着过的，打打闹闹一辈子就过去了。”
老妪缓缓收了手，小羊羔虽然不叫了，但全身仍在止不住的颤抖。
老妪眯着浑浊双眼，目光在沈孤鸿和谢青萝的背影上来回游移。
“对了，小哥，这姑娘是你家娘子吧？打哪儿来啊？”
老妪忽的开口问道，语气中透着一股农家妇人的八卦与热络。
“瞧您二位这模样，生得真是俊俏，男的体面，女的标致，称一句金童玉女都不为过。”
闻听此言，谢青萝心头猛地一颤，耳根子唰地一下就红了。
“大娘，你莫要胡……”
她试图解释，然而谁曾想，沈孤鸿却哈哈一笑：“大娘，您这眼光真毒，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那可不，老身好歹也活了六十多年了，什么没见过？你们瞒不了我。”
“这姑娘也是有福气，竟能嫁给小哥。”
“小哥心地善良，而且，就凭小哥刚才抱我上车的那把子力气，这身子骨壮实得很呀！跟了这样的汉子，往后日子踏实，哪怕是大冬天的，夜里睡觉都暖和呀。”
“大娘，你莫要胡说，我才不和他睡一个被窝呢。”谢青萝面色滚烫，宛若熟透的苹果，话语虽抗拒，心中竟有几分窃喜。
“你这姑娘害羞啥呀，大娘一大把年纪了，什么没见过？当初，我家老头子也是这般身子骨壮实，那时候呀，每天早上醒来，我的嗓子都是哑的……”
老妪笑着打趣道，身子却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
张牙舞爪的树影，自车厢顶上一寸寸滑过。
老妪的颈部，渐渐出现一层绒毛，原本耷拉在膝盖上的双手，十指化作深白的骨爪。
她悄悄的朝沈孤鸿与谢青萝摸去，无声无息。
那双浑浊的双眼，竟生出两抹惨绿色的竖瞳！嘴里生出数根锐利的獠牙，唇角勾勒起残忍的笑意。
蠢货！当真是蠢货！
一个精壮！一个漂亮！
一会儿把他俩带回去！那位大人定会满意！
利爪缓缓探出，距离沈孤鸿二人的脖颈，已不足一尺。
老妪随意附和着谢青萝，嘴角的笑意愈发浓烈。
“大娘。”
正在赶车的沈孤鸿，毫无预兆地开了口。
语气平静，仿佛只是随意搭个话。
老妪蓄势待发的动作微微一顿，利爪悬在二人脑后不过半尺。
她嘴角抽了抽，硬生生挤出一副和善的嗓音：“哎，小哥，怎么了？”
“你是不是该剪指甲了？”
“剪指甲？”老妪愣了愣，仿佛一下没反应过来。
下一瞬！沈孤鸿猛的一拉缰绳！
驴车骤然停顿，车厢货物随惯性向前顿挫！
原本就站起来的老妪，更是猝不及防的失了平衡，向前倒去！
还不等她搞清楚怎么回事！
原本坐在车辕上的沈孤鸿给你！身形如鬼魅般后仰！
右臂借着回旋之势狠狠一甩！重拳在老妪的眼前迅速放大！
重拳撕碎空气！发出沉闷的音爆！
轰！
老妪那张毛茸茸的老脸！在拳风呼啸下剧烈变形！
嘭！
一大鲜血喷涌而出！尖锐獠牙散落！
老妪惨叫一声，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朝左侧飞出！接连撞断数棵大树！随后才堪堪停下！
剧痛从胸口上席卷而来！老妪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武夫！他是武夫！他早就看穿了一切！
这一刻！她的心中早已没了此前的得意！心中只剩惶恐！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一路上温和礼貌，甚至偶尔和她开开玩笑，仿佛什么都不知道的年轻男子！竟一直在陪着她演戏！
她挣扎着起身，但五脏移位！肋骨断裂！让她连起身都变得极为困难！
嘭！
一只大脚踩在了她的老脸上！冰冷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半妖？枯荣教的人？说！你们的老巢在哪里！”
老妪试图挣扎！但那只脚上的力道！却让她连略微挣扎都做不到！
“饶，饶了我！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呀！我只是想抓你们回去而已。”
老妪口齿不清的说着，泪水混着血水不断留下！
然而，她想要的回应却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那只脚上渐渐加重的力道。
她甚至可以听到自己的头盖骨在呻吟！
“求求你！求求你！我真的不知道枯荣教是什么呀！”
“老巢！老巢！老巢在东边五里外的废弃矿场里！”
“到底哪里！”
“南边从左往右数，第三个矿洞！见到路口就往最左边的路口走！”
“还敢骗我！”沈孤鸿脚下又使了三分力！
“我！我记错了！是第五个矿洞！前三个路口走最左边的路口，之后所有路口都往最右边的路口走！”
沈孤鸿不语，只是脚上又添了几分力。
老妪疼得利爪直拍地面：“真的！这次是真的！我没骗你！求求你饶了我吧！”
沈孤鸿又接连问了好些问题，甚至同样的问题，反复确认。
心中的些许疑惑渐渐被解开，沈孤鸿的眉头却拧成了一个死结。
但，他脚下的力道，还是松了几分。
此刻，在沈孤鸿脚下的老妪，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特么到底哪来的煞星！这么不好蒙！还如此暴戾！
不过还好，至少命是保住了。
“最后一个问题，那边到底有多少个像你一样的家伙？”
“回这位老爷，平日里，约莫三四十个藏在矿洞深处，每一回总会多几个或少几个面孔，具体数目我也不知道……”
沈孤鸿眼神愈发凝重，仿佛是在想什么，却久久不语。
老妪在沈孤鸿脚底，语气颤抖：“老爷，这位老爷，老身知道的都已经说了，能不能放我走了？”
沈孤鸿缓缓抬起了脚，老妪终于看清了那张阴影下方，俊朗却面无表情的冷漠脸庞。
“谢，谢大人饶命，老身再也不……”
老妪挣扎着起身，然而话音未落，随着一道如同西红柿被踩烂的声音响起，山林再度陷入了死寂。
群鸟仿佛受惊般，齐齐展翅飞向远处。
【重拳落下，生机寸断。猎杀半妖一只，余烬十二年】
“鸡肋！又特么是鸡肋！”
沈孤鸿嫌弃的将沾满白红之物的鞋底，在老妪褪色的蓝衣上使劲擦了擦，直到再看不到一丝血渍，才满意的朝山道旁的驴车走去。
然而，他一转头，便看到谢青萝傻傻站在路边，手上还保持着抽刀到一半的动作。
“你干嘛？”
随着沈孤鸿的声音响起，谢青萝这才像回过神般，咽了口唾沫。
好凶残！好暴戾！好可怕！
明明那一脚不是踩在她的脑袋上，她却莫名的感到心跳加速。
“大，大人，你一直都知道她有问题？”
“不知道。”
“那你怎么……”
“路上说，现在，咱们得先去矿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