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什么样的孩子,我还能不知道吗?”
“孩子是你养大的,她有没有害过人,你自然清楚。”
沈归刚才有意激了一下妇人,此时见对方表情,就明白这个元黎人确实没有伤害外祟孩子的心。
这时,院里传来凳脚挪动的声音。
小橙儿似乎想出来,王寡妇连忙回了一声,让孩子坐好,随后才压低声音:
“那你还问这些做什么?”
“我想问她几句话,答不上来便算了,你若不放心,可以在旁边听着,我不报官,也不带她走。”
“你究竟想干什么!她一个孩子,能知道什么?”
“问问她还记得哪些小时候的事,她若不愿说,我便不问。”
“...”
王寡妇仍有些犹豫。
只是,眼前这人已经知道了孩子的身份,真要报官,自己拦不住。
加上对方说了几遍不会,还始终站在门外,王寡妇心里才稍稍安定些,她低声道:
“我不管你要干什么,别在她面前说那两个字。”
“我知道。”
沈归点头。
妇人又在门口站了片刻,才侧身让开一点入口。
屋里只点着一盏油灯,小橙儿坐在桌边,听见脚步便开始左看右看,像是方才偷听的人不是她。
沈归进门扫了一眼,屋子不大,灶台挨着后窗,旁边放着两只缺了口的陶碗,墙角则堆着几捆未理好的花枝。
一个家该有的东西都有,只是处处用得很旧,连桌子的一条腿也是后来接上的。
唯独没有的,是镜子。
王寡妇将凳子往外挪了挪,自己就坐在小橙儿旁边。
三人互相看着,第一个开口的,却是小橙儿,她说:“叔叔,我感觉你好亲切...”
沈归动作一顿,随后轻声道:“你也是。”
很久以前,沈归也有过一个女儿,叫穗儿。
那孩子小时候受了委屈,回家就往身边凑。
这么多年过去,穗儿早已从一个小姑娘长大,又走完了自己的一生,沈归却还记得她小时候伸手要抱的样子。
如今掌心里放着另一只小手,又轻又小,稍稍用些力便能握住。
“叔叔,你怎么了?”孩子歪了下脑袋,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和眼前的黑衣叔叔说话。
沈归:“你让我想起了一个小姑娘。”
“她也打不过牙哥吗?”
“牙哥?”
“嗯嗯,镇上的娃娃王。”
“那倒不至于。”
沈归如是回答。
孩子有些失落:“那她比我厉害。”
“她小时候也不厉害。”沈归替小橙儿擦去手边的水,“我小时候也一样,经常被人欺负。”
小橙儿有些不信。
沈归突然说道:“我们约定个小秘密,好不好?”
王寡妇刚要开口,沈归便接着道:“我告诉你以前的事,你可不许笑。”
小橙儿赶紧点头,还把嘴抿住,表示自己一定忍得住。
沈归说道:“我以前也有许多打不赢的人。”
小橙儿问:“你也会跑?”
沈归点头:“自然会,打不过还站在那里,等着挨打吗?”
小橙儿没忍住,嘴角翘了起来,随后赶紧抬手遮着,闷声道:“我没笑。”
沈归故作没听见:“不过逃跑也是门学问,不能闭着眼乱跑,万一跑错了地方,前头又有一个,那就麻烦了。”
小橙儿认真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河边不能去,那里只有一条路,牙哥他们堵在桥上,我就回不来了。”
“这个你倒是比我清楚。”沈归应道。
两人这般说了一会儿,小橙儿渐渐坐不住,身子往前挪了些,连娘亲放开的手也没察觉,她真的很喜欢这样聊天,因为平时就只有娘亲愿意和她多说说话。
小橙儿问:“叔叔,你现在打不赢还跑吗?”
“不跑了,我现在是高手。”
“多高呀?”
沈归指了指窗外,镇子最高的朱楼露出一截屋顶,楼上灯火刚刚亮起:“差不多有那座楼那么高。”
小橙儿顺着他的手转过头,隔着薄纱辨认许久,嘴巴一点点张大,惊叹道:
“那么高?”
“差不多。”
“哈哈——真厉害。”
孩子忍不住笑了起来,随后又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摆弄着衣角。
“叔叔,我真觉得你很亲近,很像我娘亲。”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先摇头:“也不是娘亲那种,我没读过书,我说不上来。”
沈归心中一动。道痕让他对同源生灵格外敏锐,孩子觉得亲近,或许也与此有关,只是眼下还不好断定。
他问道:“以前还有别人让你觉得亲近吗?”
小橙儿掰着手指想了想,最后只说了娘亲,还有街口偶尔会给她留半块糖的婆婆。
沈归又问:“你小时候的事,还记得多少?”
“记得娘亲背着我去摘花,下雨了就躲在树底下。”小橙儿伸手比画,“有一次雨下得这么大,娘亲的鞋都冲走了。”
王寡妇低声道:“是你非要下去踩水,把鞋蹬掉了,娘给你捡鞋才弄丢的。”
小橙儿愣了一下:“是这样吗?我不记得了。”
沈归听到这里,便不再问了。
看来这孩子记事以来都在这个镇子里,想从孩子口中问出什么,是不可能了。
沈归思索起来,他来到这个世界后,逐渐确认一件事,元黎人说的外祟,很可能就是“自己人”。
院子里安静下来,有凉风吹拂。
小橙儿却还有话想说,她憋了一会儿,伸手碰了碰沈归的袖口。
“高手叔叔,你这么厉害,能带我去书院看看吗?你在,他们肯定就不敢打我了。”
王寡妇立刻唤道:“橙儿。”
沈归则已经笑着答应:“好。”
小橙儿顿时坐直了,正要再喊,沈归便道:“我不叫高手叔叔,我姓沈。”
“沈叔叔!”
这一声喊得响亮,连屋外经过的人都朝院里瞧了一眼。
……
天色彻底暗下后。
王寡妇将沈归送到门口。
她本想留人住下,话到了嘴边,又想起家里只有一张床,连可以铺在地上的厚被都凑不出一床,不免有些窘迫,更何况寡妇门前是非多。
“我在外头住便是,明日再来。”沈归主动说道。
王寡妇还是有些不放心:“书院那边,真能去吗?”
“先让她听听课,学几个字,我看着没事。”
“那要记住,蒙在眼睛上的布不能摘,孩子的眼睛……”
“小时候受了伤,见不得强光。”沈归接道,“我记得,知道怎么圆。”
王寡妇总算稍稍安心,又叮嘱一句:“若是先生非要看橙儿眼睛情况,你就把她带回来。”
“好。”沈归应了下来,待院门合上,便离开了这条巷子。
无忧镇入夜并不冷清。
河边还有人在收摊,撑船的人提着灯,挨个问岸边的客人要去哪里,几名身形高大的元黎族汉子蹲在摊前吃面,碗搁在膝上,竟比旁边的桌子还高一些。
沈归寻了棵大树坐下,树冠正好越过附近的屋顶,能眺望半条河道。
随着夜深了,这里的人们也要入睡。
明月皎皎,镇子里时不时传来犬吠,隔壁院里有人唤孩子回屋,喊了几遍不见动静,便拎着鞋出门找人。
另一处窗纸上透着灯光,夫妇俩说着悄悄话,没多久灯就灭了,只留床板叽嘎作响。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构成一幅人间,好似与外界没什么区别。
沈归靠在树干上,感知慢慢铺开,将附近巡夜之人的路线记下。
王寡妇家里的灯还亮着。
小橙儿翻了几次身,又往娘亲怀里挤:“娘,沈叔叔会不会走了?”
王寡妇替她掖好被角,没答这话,只轻声问:
“你真想去书院?”
“嗯嗯。”
孩子用力点头:“沈叔叔说他是逃跑高手,要是被牙哥他们追了,叔叔应该能带我跑掉。”
王寡妇摸着孩子的脑袋,好一会儿才道:“睡吧,明早还要起来。”
小橙儿答应得很快,过了一阵,却又在被子里轻声念了一遍去书院喽。
沈归听着,抬头瞧了瞧天上的星辰。
……
第二日,小橙儿起得比鸡还早。
她摸索着穿好鞋,轻手轻脚挪到门口,刚把门推开一道缝,便听见外头有人说话。
“起这么早?”
小橙儿一下将门推开:“沈叔叔!”
沈归站在院门外,黑衣上沾着些晨露,见孩子连外衣都没穿好,便替她将歪在肩上的衣襟理正,而后提醒:“先去洗脸。”
小橙儿连声答应,跑出去两步又回来,拉着沈归进院,还给他搬了凳子,这才肯去灶房。
王寡妇已经生起火,锅里煮着米。
小橙儿抢着坐到灶前添柴,嘴里还不忘招呼:“沈叔叔,我给你熬粥,很快就好了!”
话刚说完,她便打了个大大的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