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霎时又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那两道跪在地上的身影。

这两个人，一个是太子少傅，管兵部多年，一个是太子少保，管户部多年，在天授朝举足轻重了十几年。

如今白发苍苍，背脊佝偻，跪在那里，像两根随时会被风折断的老树。

朱标脸上笑意慢慢收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

两位先生辅弼朕多年，朕实不舍…先生们去意已决，朕…

他停住了，目光在茹瑺、赵勉脸上扫过，长长叹了口气：

你们都是父皇老臣，你们的去留，朕说了也不算。

茹瑺、赵勉眼神交流了一下，叩首道：臣等谢陛下体谅。

他们听懂了，皇帝这是允准了，但要他们去请太上皇的旨。

散朝后，茹瑺、赵勉出了武英殿，慢慢往庆寿宫走。

宫道上风很大，两人走得很慢。茹瑺腿脚已经很不利索，赵勉伸手扶了他一把。

老茹，你说太上皇能答应吗？

答应不答应，总得试一试。茹瑺叹了口气，咱们这把老骨头，再硬撑下去，真怕哪一天睡一觉就醒不过来了。

赵勉不说话了，退得漂亮，退得知趣，才是智者所为。

庆寿宫暖阁里，朱元璋歪在躺椅上，见两人进来，眼皮抬了抬：

哟，稀客。你们两个老秀才，今儿怎么有空来看咱？

茹瑺、赵勉行了礼，先扯了半天闲话。

说年关将近，南京市井喧嚣，啥啥都涨价。

说今冬比往年冷，地里小虫子该冻死了，来年收成定然好。

朱元璋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也不催他们，知道这两个老货今天来，必有正事。

闲话扯了小半个时辰，茹瑺终于把话头转到正题上：

太上皇，臣等年纪大了，实在撑不住了。今日在朝上，已向陛下请辞…陛下不允，只得来求太上皇开恩…

朱元璋没有接话，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赵勉接口道：臣等侍奉太上皇多年，不敢言苦。只求太上皇开恩，准臣等回乡，安度残年。

暖阁里静了很久，朱元璋把茶盏搁下，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一声：

傅友德死在任上，蓝玉死在任上。你们两个老秀才，倒是比他们精明，知道要跑。

茹瑺、赵勉心头一紧，正要叩头，又听朱元璋说道：

七老八十的人了，要退就退吧。省得你们将来也死在任上，天下人骂咱心太狠，把你俩当牛马使唤，老了老了还不许歇。

茹瑺、赵勉听了，眼眶都红了。

谢太上皇天恩！太上皇寿与天齐！臣等不是不肯效力，是避贤者路。

两人重重磕了三个头，声音都带着哭腔。

朱元璋摆摆手：行了行了，别在这儿哭哭啼啼的。要过年了，回去好好收拾收拾。

老吴，把我那两坛好酒，给他们一人一坛带回去。原本给蓝玉也留了一坛的，那厮没口福，走半道上死了。诶！

吴谨言应了一声，转身去取。

茹瑺、赵勉已经退到门口，朱元璋忽然又叫住他们：老茹，赵勉。

两人回过头来，定定地望着。

朱元璋看着他们，半晌，只说了一句：你们两个老秀才，辛苦这么多年了，路上慢些走，到了乡里，记得写封信报平安。”

“太上皇保重，臣等记下了。”两人齐齐躬身，相互搀扶着退了出去。

朱元璋唏嘘不已，“死的死，退的退，这天下，终究没有不散的宴席啊。”

吴谨言白发如雪，拂尘搭在臂弯，默无声息站在角落里，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