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饭盒放在沈知禾的桌角。发出当啷一声。然后走到炉子跟前。拿起通条,极其自然地在炉膛里捅了两下。火苗子“腾”地窜上来一点。
“消息探实了。”顾砚之背对着屋里的人,盯着红彤彤的煤渣。“陈宗元那个仓库。昨天夜里,虽然大门紧闭。但后墙那个用来排通风扇的暗门。被拆了。”
沈知禾翻纸的手指顿住。“走小车了?”
“走人力三轮。”顾砚之把通条扔在地上。转过身。深邃的眼睛看着她。“他们把大包装全拆了。化整为零。没有走省道。全是顺着东郊那片乱坟岗子的土路往外运。药监局那边的‘备查’通知刚下。孙芳就在用最原始的办法,强行销毁那半批假药物证。”
温娆猛地站起来。手里的木棍往地上一杵。“这帮畜生!他们这是要把死无对证玩到底啊!”
“销不干净的。”沈知禾靠在椅背上。声音极冷。“化整为零,需要极大的人力。人力越多。留下的嘴就越多。让谢明川不用死盯仓库。去盯东郊那几个经常拉私活的人力板车车夫。只要有人多了一笔横财。顺着钱,就能摸到粉。”
“明白。”顾砚之没有废话。他看了一眼缩在墙角的刘小英。什么也没问。直接转身出了门。
下午的日头斜得极快。
下午四点半。机械厂高音喇叭里,极其准时地播放起那首刺耳的《东方红》变奏曲。下班了。
这就意味着,很快,工人们就会像潮水一样涌进家属院。那个会在刘小英脸上留下五指印的男人,也要下班了。
刘小英极其惊恐地哆嗦了一下。
她猛地从那把坐了一整个下午的椅子上站起来。因为起得太急。膝盖狠狠撞在旁边的煤球堆上。黑灰蹭了她一裤腿。
她没顾上拍。慌乱地把那件洗得发白的罩褂往下扯了扯。
“我……我得走了。”刘小英的声音在发颤。她看了一眼正埋头抄写批号的田凤英。又看了一眼坐在桌后的沈知禾。
屋里没人留她。就像没人欢迎她来一样。
刘小英快步走到门口。一只脚已经迈出了门槛。冷风打在脸上,让她脸上的红肿处一阵刺痛。
她突然停住了。
她的手死死抠着剥落的绿漆门框。指甲缝里都抠出了木屑。她没有回头。就那么背对着屋里的人。
“我明天。”刘小英极其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像是在喉咙里含着一把刀片。“我还来。”
这一次。她的声音不再是蚊子叫。而是带着一种极其微弱、却硬生生挤出来的决绝。
沈知禾没有停下手里的笔。笔尖在登记册上划出一道极深的墨痕。
“门开着。”沈知禾说。
刘小英的肩膀猛地一塌。她松开了门框。跌跌撞撞地顺着墙根。像一条怕被人看见的野狗一样,消失在巷子口的灰雾里。
田凤英手里那截铅笔。停在了一张白纸上。
她没有转头。但那双浑浊充血的眼睛。却透过门缝,死死盯着刘小英消失的方向。
“她男人是三车间的。叫李强。”田凤英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破锣。“那是个喝酒打老婆出名的混蛋。以前她去医院开跌打药。都是我去洗衣房给她拿的热毛巾敷的脸。”
田凤英把铅笔在纸上重重戳了一下。石墨笔尖啪地断了。
“她明天要是再顶着新巴掌印来。我这手虽然握不住刀。但我能拿水壶烫死那个王八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