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牧站在厂房里没动。

临江市政府的公务用车。

这句话比汽油味更冲。

方东来跑了二十多年的海上线，给北极星洗了多少钱他自己都未必算得清。

但他从来没见过来取清单那个人的脸。

只知道一辆车。

公务用车不是私家车。

每一辆都有编号，有调度记录，有出入登记。

方东来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他故意把这个信息递出来，不是因为它模糊，恰恰是因为它精准。

精准到能查。

沈默的人在处理现场，秦牧往外走。

厂房外面的空气好多了，草腥味盖过了汽油味。

他靠在墙边，把手机拿出来。

沈默接得很快。

“电脑拿到了。”秦牧说。

“我知道，我的人报过了。”

“密码的事——方东来怎么说的？原话。”

沈默那边翻东西的声音，纸页摩擦。

然后他念了出来：

“每个月月初，有人来仓库拿一份纸质清单。清单上是当月要走的货物编号和金额。”

“来的人自己带U盘拷清单备份，同时更新笔记本的登录密码。”

“密码是那个人定的，方东来不知道。”

“方东来只知道三件事——”

“一，那个人从来不在白天来；”

“二，来的时候开的是挂临江市政府牌照的车；”

“三，那个人跟恒通达的人从来不直接说话，所有指令通过手机短信下达，阅后即焚。”

秦牧听完没吭声。

沈默继续说：

“方东来还补了一句——”

“他说那个人每次来的时候，仓库门口会提前半小时出现一辆黑色轿车。”

“不是同一辆车，但每次都是黑色。”

“那辆车里的人从不下车，就停在那里，等那个人进出完了才走。”

“盯梢还是护卫？”

“方东来的判断是护卫。”

秦牧的脑子在转。

每月一次，固定来柳河镇，开公务车，有护卫车——

这个人不是小角色。

能调动公务车辆在夜间私用的人，在临江市政府里能排到什么位置？

普通科员做不到。

科长都够呛。

至少是局级以上。

“影子，公务车的牌照段你那边能查吗？”

“能。”

“但临江市政府的公务用车池子不小，光市直机关就有三四百辆。”

“如果方东来连牌照号都不知道，只知道‘政府车’，范围太大。”

“他不可能一点细节都没有。”秦牧眼神冷凝，“开了二十多年船的人，眼力不会差。”

沈默顿了一下：“我再审。”

“问清楚车型、颜色、年份。方东来就算没记牌照，他一定记得车长什么样。”

“行。”

沈默挂了。

秦牧在墙边站了一会儿。

厂房里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是沈默的人在清点箱子。

天已经全黑了。

远处省道上的车灯偶尔划过，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光。

他给赵铁柱打了电话。

“铁柱，东西交接完了？”

“交了。沈默的人手脚快，搬走了。那两个人也带走了——说是‘协助调查’。”

赵铁柱的声音带着一种刚卸完货的松弛：“秦哥，你那边呢？”

“也交了。你回所里吧，今晚上可能还有事。”

“什么事？”

“恒通达仓库。”

赵铁柱的松弛没了：“你要去翻仓库？”

“跑掉的那辆车从仓库搬走了一部分东西，但不可能搬干净。他们只有两辆面包车，仓库多大你比我清楚。”

赵铁柱想了想：“那个仓库我远远看过，至少五百平。两辆面包车就算跑满趟也搬不走多少。”

“所以仓库里还有东西。但对面知道方东来出事了，可能还会派人来。”

“你要我守仓库？”

“你是派出所所长，辖区内的可疑仓库进行安全排查，合法合规。”

“带上老周和小李，今晚上在仓库周围盯着。”

“不用进去，就在外面守着。”

“有人来就拍照记录，别拦。”

“别拦？”

“拦了打草惊蛇。来的人比来搬东西更重要——方东来说了，有个人每月来一次，开政府的车。”

赵铁柱那边安静了三秒。

“操。”

秦牧没接这个字：“你盯着，明天沈默的人会正式过来处理仓库。今晚先守住。”

“明白。”

挂断和赵铁柱的通话，秦牧站直身子。

沈默派来的两个外勤从厂房偏门绕出，领头那个穿着深色夹克，冲他打了个手势。

现场扫清，没有尾巴。

秦牧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把钥匙拧到底。

引擎的震动顺着方向盘传到手心。

老旧的桑塔纳在工业区坑洼的土路上颠簸，拐上省道，车头朝着柳河镇的方向开去。

他没有回镇上。

开出五公里，他靠边停车，切断电源。

车厢内陷入黑暗。

省道两旁全是成片的玉米地，夜风刮过叶片，沙沙作响。

他降下一半车窗，点了一根烟。

他不常抽烟，只有在需要剥开极复杂的线团时才会点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