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准备得越详细，后面走得就会越顺畅。

这话是之前绿华姑姑说的，如今李未央是非常信服的。

她带着尚仪局的人把二十七个点位一个一个走过、量过、反复推演过，哪一处该站谁、哪一处该拐弯、哪一处该停步，连龙尾道上哪块砖面被冻雨打滑了要提前撒上干土，都记在册子上。

所以，当各国使臣的车马从明德门外头一路进来的时候，每一步都踩在了该踩的地方。

皇城外的军鼓阵最先动起来。

一百面战鼓同时擂响，震得路边槐树上的冰坠子都簌簌往下掉。

号角跟着起来，长而低，一声接一声，从明德门一直漫到丹凤门。

契丹使团走在最前头。

可突于骑在一匹乌黑的北地高头大马上，身上的铁甲叶子被冻雨洗得发亮，身后跟着百来号契丹武士，皮裘毡帽，腰间别着弯刀，可一听见鼓声，马队里几匹性子烈的坐骑都打了响鼻，蹄子不安地刨着地。

可突于勒了勒缰绳，到底没让马停下来，只偏过头朝鼓阵那边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辨不出喜怒。

吐蕃使团走西侧门。

尚·赞咄今年又来了一回，身后跟着的随从比去年多了一倍，除了牵马的、捧礼单的，还有几个披着红色僧袍的僧人，手里捻着念珠，嘴里低声念着什么。

他们带来的贡物装了整整六辆大车，用牦牛毛毡子裹得严严实实，从外头看只露出一些铜器的边角，在日头底下泛着暗沉的光。

新罗使团走中门。

使臣一身深青色的团领袍，腰束银銙带，身后跟着二十名贡生，个个穿着新罗样式的短褐，头上扎着巾子，手里捧着人参、松子、毛皮和几匣子新罗纸。

他们走得很规矩，可一踏上丹凤门内的青石广场，有几个年轻贡生还是忍不住抬头往含元殿的方向望了一眼，随即又赶紧把目光收回来，低眉顺眼地跟着使臣往前走。

大食和拂菻的使团走在靠后的位置。

大食使臣是个高鼻深目的中年人，袍子上绣着金线的经文，身后的人抬着一只镶螺钿的檀木箱，箱盖半开着，里头码着一排琉璃瓶，瓶里装的据说是大食来的蔷薇水和龙涎香。

拂菻使团更扎眼些，他们带来了两头狮子，关在木笼子里，笼子底下安着轮子，由四个昆仑奴推着走。

那狮子大约是头一回见这么多人和这么多鼓声，在笼子里来回踱步，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沿途的禁军有不少人偷偷侧目。

笼子旁边还跟着几只笼格，里头装着拂菻羊，毛色雪白，犄角弯弯的，咩咩叫个不停。

扶桑使团的人数不算多，可排场不小。

使臣身后跟着二十名遣唐留学生，个个穿着仿唐式的圆领袍，头上戴幞头，可细看衣料和裁剪，跟大唐的样式还是差着一截。他们被单独列了一队，跟在使臣之后、译语人之前，走得很安静，眼睛却不住地往含元殿的飞檐和龙尾道的石栏上瞟。

使臣们过了丹凤门，便上了龙尾道。

那道从平地七转而上，三条道并列，中间的御道宽得能并排走四匹马，两侧的坡道各宽四尺五寸，石阶和漫坡相间，两边是青石勾阑，栏柱头上雕着螭文。

尚仪局的人每隔五步站一个，手里攥着包铜皮的朱漆短杖，使臣走偏了便拿杖头在地面轻轻一点，声音清脆，走在最前头的可突于回头看了一眼，脚步便收了收，重新踩回该走的那条道上。

含元殿就在龙尾道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