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基压在龙首原的南沿上，高出平地十余丈，三重大台一层一层垒上去，主殿面阔十一间，两翼的翔鸾阁和栖凤阁往前伸出去，整个建筑群呈一个巨大的“凹”字形，把殿前的广场兜在怀里。

殿前的黄麾仗从台基底下一直排到广场边缘，旗幡猎猎，甲士持戟而立，冻雨过后旗面还带着潮气，风一吹便沉甸甸地翻卷起来，发出闷闷的布帛拍打声。

使臣们在殿前广场上按国别列定，契丹在东，吐蕃在西，其余各国依鸿胪寺排定的位次雁翅般排开。

礼部尚书上前一步，展开黄绫册子，高声奏报诸蕃贡献，如康国的锁子甲、水精杯、玛瑙瓶，拂菻的狮子，波斯的香药和犀角，林邑的驯象，真腊的犀角象牙，新罗的人参松子，大食的琉璃器皿和蔷薇水……

每报一国，那一国的使臣便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身后的随从把贡物抬到殿前阶下，由尚仪局的人接过去，一一登记编号，再抬进偏殿。

然后，便是朝贺。

满殿文武、各国使臣、宗室亲王，乌压压跪了一地，山呼万岁的声音一波一波荡漾开去……

李未央站在第三根廊柱的后面，从这个位置望出去，正好看见御座上的李隆基。

皇帝今日着衮冕，十二旒白玉珠垂在面前，把那张脸遮得有些模糊，可嘴角那道弯弯的弧度却是清清楚楚的。

他靠在御座扶手上，听着满殿的万岁声，笑得眉眼展开，那股子豪气都要溢出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李未央忽然觉得眼眶里有些发烫。

这钱花得，还真是挺值的。

如今也是主宾尽欢，按着流程一项一项走下来。

国书金册全都发放完毕，有些使臣喜欢多说几句的，皇帝李隆基也很有耐心地听着，时不时还问上一两句，倒像是闲话家常。

接下来，李未央又引着各国使臣入席的时候，一眼便看见了契丹王李邵固。

三十岁的年纪，身量极高极壮，肩宽得像一扇门板，坐在席上比旁人足足高出一头，一件玄色皮裘裹在身上，领口翻出厚实的貂毛，底下是窄袖骑装，腰束革带，脚蹬一双乌皮长靴，靴帮上还沾着城外驿道上的干泥。

脸膛方正，颧骨微高，眉眼浓重，笑起来时露出一排白牙，看着倒是个精神健旺的人。

李未央扁了扁嘴角。

这人看着是壮实，可契丹那边冬天能把人耳朵冻掉，夏天满地泥浆子，永丰公主嫁过去，未必适应得了啊。

令人意外的是，王舍城的王子拉隆·赤桑竟然又来了。

去年他在大殿上喝醉了酒撒泼，被崔朝歌按在地上塞了一嘴胡饼。可今日一看，这人倒是长开了许多，身量比去年高了一截，肩膀也宽了，一张脸褪了少年人的毛躁，眉眼间竟显出几分英气来，穿了一身石青色的锦袍，头发用一根银簪束得利利落落，站在席间跟旁边的人说着话，笑起来时嘴角微微上挑，竟很是英俊了。

李未央引着他往席位上走的时候，他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大约是认出了她，便朝她笑了笑。

李未央愣了一下，也忍不住笑了。

但也就在此刻，一声箭啸。

那声音混在满殿的丝竹和谈笑里，李未央竟然听见了。

她下意识抬头，那支长箭擦着她的发顶飞过去，直直射向御座上的皇帝李隆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