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桥心头一跳,手心微微发热,下意识往后小退半步:“将军,您请讲。”
“如今朔州内部安稳,《朔州治碱垦荒农册》已经送往西北各州,边境也安稳了一段时日。”陆渊语速放得平缓,“我心里……” 话还没说完,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张让喘着粗气跑过来,身上甲胄沾着夜里的露水。 “将军!急报!北戎小股部族越过边境,劫掠三岔堡外的村落!大概百十来骑!抢牛羊粮食,得立刻处置!” 陆渊眉头猛地锁紧,到嘴边的话硬生生被打断。 “人马多少?村落损失如何?” “百余人,抢完物资已经向北回撤,三岔堡守兵太少,挡不住,派人飞马求援。” “备马,调两队骑兵,即刻驰援三岔堡。”陆渊沉声下令。 张让应声,转身跑出去传令。 陆渊看向蓝桥,眼底藏着一丝遗憾。 “突发边事,我必须过去。方才没说完的话,等我回来再讲。” “边境安危要紧。”蓝桥压下心底那一点落空感,认真叮嘱,“北戎骑兵来去飘忽,不要贸然深入草原追击,多留心埋伏。” “我晓得。”陆渊顿了顿,抬起手,迟疑一瞬,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等我回来。” 说完,他转身大步消失在街巷夜色之中,铠甲碰撞的脆响一点点远去。 蓝桥站在柴门边望着背影,在原地站了许久才推门进院。 桌上还摆着她白天记田间数据的木板。她坐下来,指尖摩挲木板上密密麻麻的字迹。 这两年相处,陆渊处处护着她,看她的眼神也不一样,蓝桥不是懵懂无知的小姑娘,心里清清楚楚。 可她心里始终有一层疙瘩。 陆渊年少时在京城见过从前那个胆小怯懦的原身蓝桥。他动心的,到底是眼前这个天天跟泥土庄稼打交道的自己,还是记忆里八年前那个京城贵女?自己这副躯壳里面装着异世的灵魂,这份秘密,她永远不能对外人讲。 翻来覆去思虑半宿,才勉强睡着。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蓝桥带上苏小桃赶往城西试验田。 秋日的试验田里,大豆枝叶繁茂,一串串豆荚鼓得饱满;高粱秆挺拔直立,穗子渐渐染上暗红。不少本地农户干完自家农活,都愿意跑过来围观这块示范试验地。 刘婶挎着竹篮子过来,篮子里装着热腾腾的杂粮饼。 “小桥,早啊。昨天夜里北戎犯边的消息,城里一早全都传开咯。” 蓝桥接过一块饼咬了一口:“嗯,将军连夜带兵赶去三岔堡,到现在还没有传回消息。” “哎哟,这可揪心。”刘婶皱紧眉头,“好不容易盼着地里有收成,这些北戎人就过来抢,真不是东西。” 一旁的陈叔蹲在田埂,抓起一把轮作过的土块捏碎。 “你看这块地,去年种麦子,今年种大豆,土里那层白碱薄了好多。要是轮作真能行,咱们就不用年年只敢种麦子耗地力。” 蓝桥蹲下身,拨开大豆根部的泥土,根瘤一簇簇附在根须上。 “这些小疙瘩叫根瘤,可以把空气中的氮肥存进土里养地。麦子耗地力大,麦子、大豆、高粱轮换着种,土地不容易瘦,还能压住盐分往上返。” 沈清辞扛着木盒子走来,盒子用来装土壤样本。这阵子铁匠铺除了打农具,还接了守备府的活,打造适合堡寨戍卒开荒用的小型耕具。 “小桥姐,今天要分地块取土样对吧?盒子我准备好了。” “正好,分四块地块取样,傍晚汇总对比墒情。” 一整天,蓝桥泡在田里,取土、测株高、查看豆荚成熟度。可她心里总悬着一块石头,时不时抬头望向北方的天际,等候边境传回来的消息。 太阳慢慢向西沉落,城北城门终于传来信使疾驰入城的马蹄声。 街上一下子喧哗起来,蓝桥把手里土样往地上一放,快步朝着城内方向跑。苏小桃跟在身后,小跑才能跟上。 蓝桥一路快步跑回城里,百姓纷纷朝着守备府方向围拢。信使浑身尘土,战马满身是汗,正在向内禀报战况。 蓝桥站在人群外围,心脏砰砰直跳。苏小桃紧紧跟在她身侧。 “姐姐,会不会出事?”苏小桃小声问道。 “现在还不知道,先听消息。”蓝桥目光死死盯着守备府大门。 没过多久,张让从府内大步踏出,站在台阶之上,高声对着围观百姓喊话。 “各位乡亲不必惊慌!三岔堡战事已经了结!北戎那百十来骑被我军追上!大部分被抢走的牛羊粮食尽数夺回,敌寇死伤数十,残部向北逃窜!将军只是手臂受一处刀伤,人平安无恙,傍晚便会带兵回城!” 围观人群长长松了一口气,响起阵阵议论。 “万幸人没事!”“抢回来粮食牛羊,那三岔堡的百姓就熬过去了!” 悬在蓝桥心口的石头终于落地。虽说只是刀伤,可沙场之上刀剑无眼,小伤口处理不当也会酿成大祸。 “小桃,我们先回家。我家里还存着之前将军送过来的金疮药,再撕些干净纱布备着。”蓝桥拉了一把苏小桃,转身回小院。 回到家中,蓝桥找出药罐,裁剪干净粗布,烧好热水,静静等候消息。 暮色铺满朔州大地,远处街道传来整齐的马蹄与人脚步声。陆渊带兵回城,士兵队列齐整,不少马背驮着缴获、夺回的牛羊粮食。 陆渊骑在马上,左臂的衣袖被弯刀划开长长的裂口,布料浸着暗红血迹,伤口只是简单做过战场包扎。他神色疲惫,精神尚可。 街边百姓自发让出道路,纷纷问候将军平安。陆渊抬手简单致意,先吩咐张让安顿士兵、清点物资,自己翻身下马。 蓝桥站在街边,手里抱着布包,迎上前去。 “听说你手臂受了刀伤。”蓝桥目光落在他渗血的衣袖上,“伤得重不重?” 陆渊看见她,疲惫的眉眼柔和几分。 “小擦伤,交锋的时候被划了一刀,不碍事。” “别轻看战场上的伤口,边城夜里寒气重,处理不干净很容易溃烂。”蓝桥把布包递过去,“我家里备好了热水、纱布和金疮药。回守备府也要重新换药,若是方便,去我小院,我帮你清理包扎。” 陆渊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