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点批复文书里面也有所顾及。”陆渊指着文书其中一行,“八名农户,属于兵部直接调派,归并州官府差遣,但是人身、供给,兵部有明确要求,不得随意苛待。若是出现不公待遇,可以直接向并州按察使呈告。”
蓝桥稍微放下心。但依旧叮嘱:“这八个人,都是实打实跟着我学了大半年种地的,实操经验充足。我要花几日,好好跟他们交代一番,到了并州,如何因地制宜,遇到事情该如何自保。” “应当如此。”陆渊应道。 消息很快从守备府传了出去。 消息传遍朔州城,大街小巷,百姓们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 城西田地里,刘婶听完消息,一拍大腿:“太好了!不用把小桥姑娘抢走!老天爷开眼!” 陈叔也笑了:“我就说,咱们这么多人的陈情,不会一点用处都没有。” 沈清辞正在铁匠铺打铁,听见街上传来的消息,手里大锤都顿了顿,随即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 消息传到楚霜晓家中,楚霜晓长长舒了一口气,手轻轻抚着自己隆起的小腹。悬了这么久的心,终于落了地。 耶律沁兴冲冲跑到蓝桥小院:“赢了!咱们赢了!并州那刺史算盘打空咯!” 蓝桥看着她兴高采烈的模样,也忍不住笑起来。 几日后,蓝桥专门抽出一整天,把将要去往并州的八名农户召集到城西田埂。 这八个人,都是这大半年跟着开荒,踏实肯干,吃透洗碱、堆肥、农具使用整套流程的本地人。 蓝桥对着八个人,细细叮嘱。 “到了并州,第一件事,不要直接照搬朔州的全套法子。先看当地土壤,看水源,看盐碱类型。因地制宜,万万不可死套农书上面写的内容。” “并州刺史一心想要政绩,说不定会催着你们短时间就要见到大片收成。你们记住,改良盐碱地急不得,万万不可为了迎合上官,冒进蛮干,不然土地会彻底毁掉。遇到难以决断的事,可以书信传回朔州,我帮你们斟酌。” “还有,保护好自己。若是官府那边苛待,不要硬扛,按照兵部批复写明的渠道,递交状纸。” 八个人认真听着,一一记下蓝桥的叮嘱。 “蓝姑娘你放心,我们心里有数。”领头的汉子拱手,“我们定不丢朔州人的脸面,也不会胡乱糟蹋土地。” 送别八名去往并州的农户之后,朔州重新回归安稳有序的节奏。 农册多套抄本,分送西北各个边州。学堂之中,楚霜晓把农册简本里面浅显的农耕知识,融入孩童的课业。孩子们一边读书识字,一边懂得土地与粮食的道理。 试验田里,黄豆冒出繁茂枝叶,高粱节节拔高。蓝桥每日按时过来观察记录,测试不同轮作模式对盐碱土的改良效果。 日子一天天向前走,楚霜晓的产期越来越近。于明山事事细心照料,家中早早备好了产婆、各类物资。 这天傍晚,落日染红半边天空。 蓝桥、耶律沁两个人,做完田里的活,一同去往楚霜晓家中探望。 推开院门,于明山在廊下踱步,神色带着几分紧张。屋内传来产婆忙碌的动静。 “还没生吗?”蓝桥小声问道。 “已经折腾大半日了。”于明山声音微微发紧。 耶律沁拍了拍他肩膀:“放宽心,霜晓身子底子不差,会顺顺利利。” 三人在院中等候,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夜色慢慢笼罩院落。 终于,屋内响起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 产婆掀开门帘,脸上带着笑意走出来:“恭喜于主事!是个小千金,母女平安!” 于明山整个人一怔,随即脸上爆发出藏不住的欢喜,连忙跨步往屋内走。 蓝桥和耶律沁相视一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不多时,屋门再一次打开,产婆抱着襁褓里面小小的婴儿出来看一看。小小的婴孩闭着眼睛,脸蛋红红的。 蓝桥望着襁褓里的小婴儿,再望向远处,一望无际的田地,晚风拂过庄稼,沙沙作响。 流放来到朔州,一路生死颠簸,从囚车之上朝不保夕,到如今,荒地生粮,学堂朗朗,新生命降临在这片饱经苦难的边城。 陆渊也闻讯赶来,站在院门口,目光落在蓝桥身上。 “都过去了。”陆渊低声说道。 蓝桥点点头,眼底有微光闪烁。 “过去了,但也只是一个新的开端。”蓝桥轻声说道,“地里的轮作试验才走一半,良种要一代代筛选,周边还有大片荒滩等着开垦。往后,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我们去做。” 夜色安宁,万家灯火。 这座曾经被世人遗忘的西北边城,正一步一步,走向属于自己的未来。 从楚霜晓家小院出来,晚风卷着田地里庄稼的青草气吹过来。耶律沁惦记营里宵禁,挥挥手快步奔校场而去,院门口只剩下蓝桥和陆渊两个人。 街边民居窗纸透出星星点点灯火,偶尔传来百姓闲谈、孩童嬉笑。搁在两年之前,朔州一入夜,整条街道都是死寂沉沉。 两人并肩缓步往蓝桥的小院走,石板路被夜露浸得发凉。 陆渊刻意放慢脚步,迁就蓝桥的步子。 “方才看见霜晓家刚出生的小丫头,你感触很深。”陆渊开口打破安静。 蓝桥把双手拢进袖口,夜里入秋,已经有了寒气。 “是啊。”蓝桥轻轻叹气,“想想我当初坐着囚车踏进朔州,只求能活过第一个冬天。现在,这片饱经磨难的边城,安安稳稳有新生命降生。周伯埋在城外土坡,很多他盼不到的光景,我们替他看见了。” 提起周伯,她的声音低了几分。 陆渊侧过头,月光落在她脸上,长长的睫毛投下淡淡的影子。 “这两年,你扛下的担子太重。” 蓝桥笑了笑:“不扛不行。虽说我早已经除去流放罪籍,落籍朔州成了平民,可在旁人眼里,我依旧是蓝成安的女儿。身上这层烙印,甩不掉。想要站稳脚跟,只能拼命做事。” 不知不觉,走到蓝桥家柴门前。院内安安静静,苏小桃大概已经睡熟。 蓝桥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陆渊。 “将军,天色不早,你早些回守备府。明天一早我要扎进试验田,秋大豆要测固氮效果,高粱得记录株高,这一季秋收,就能验证麦豆轮作到底适不适合咱们朔州的盐碱地。” 陆渊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转身离开,眼神沉沉落在她脸上,犹豫片刻才开口。 “蓝桥,有一番话,我想跟你说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