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锦布庄往东走半条街，就是林远闻卖书的那家书肆。

林远闻把捆好的书放在柜台上，一摞一摞码好。

书肆掌翻了翻那摞书，“说好了十五两，但我得一本一本过目，看看品相，缺页少角的，粗制滥造的，我可不收。”

林远闻点点头，“您看。”

掌柜便一本一本翻开看。

有的翻得快，扫一眼扉页、摸摸纸张就放下了；有的翻得慢，捏着书脊抖一抖，看看装订松没松。

林远闻站在旁边，耐着性子等，不急也不催。

翻到一本旧札的时候，掌柜的手指忽然顿了顿。

那本旧札没有书名，封皮是硬纸板糊的，边角磨得起了毛。

掌柜翻开第一页，看了几行，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又翻了一页，手指顺着字迹摸过去。

“寻仙踏阆……”他念了出声，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书我倒是从没读过……”

话还没说完，林远闻猛地从柜台另一边探过身来，一把把那本旧札抽走了。

掌柜抬起头，愣了一下。

林远闻把旧札抱在怀里，神色慌张，“杂书，杂书……”

掌柜看了看他抱书的架势，那两条胳膊箍得紧紧的，像是怕人抢似的。

他心猜是什么荤话本，年轻人面皮薄，不好意思让人瞧。

了然笑了一下，没追问，低头又去翻下一本。

刚翻开，林远闻又探过手来，把书拿走了。

“这几本不卖……你看其他的，看其他的……”

掌柜看看被他抽走的那摞书，又看看他怀里越抱越多的一摞，好奇心上来了。

他搁下手里的活，靠在柜台上，打量了林远闻一会儿，“到底是什么样的书，够你这样藏的？”

林远闻脖子都红了。

掌柜故意逗他，“说好了是打包一起卖，少一本我都不收。”

林远闻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抱着书站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了实话，“这是我年少时瞎写的……拿不出手……”

掌柜的眼睛亮了一下，“你写的？”

他把手里的书搁下，往前探了探身子，“能让我看看吗？”

林远闻没犹豫，摇头，“年少瞎作，不值得一看。”

掌柜确实意犹未尽地扭动回忆一下，“行文幻妙，只窥一两页，就知其中精彩。是好书。”

林远闻以为掌柜是瞎夸，客气话，摆了摆手，“您别笑话我了……”

“我笑话你做什么？”掌柜把书合上，搁在柜台上，看着他，“你给我看看，若是通篇都有这个水准，我给你抄成集册售卖，定能卖上好价。”

林远闻愣了一下，随即神色紧张起来，“说什么呢！此事万不能让父亲知晓。”

掌柜听了，知道林远闻有顾虑，只是笑了笑，“五年前，我就如此卖过书册。那时八册话本，誊抄疯售，卖出近百两银子。”

“近百两！？”林远闻睁大了眼睛。

“只可惜，”掌柜叹了口气，“当年那个作者，如今已经不写文了。”

“为何不写了？”林远闻好奇道。

“考去京中，做大官了。”掌柜挡嘴小声道。

林远闻眼里露出一丝羡慕。

掌柜看见他那个眼神，慢悠悠地把话说完，“京官都曾买话本读书，你我又何必拘泥？

这一句，把林远闻心里那道坎，一下子打穿了。

他抱着那摞旧札，站在柜台前头，想了很久。

掌柜也不催，就那么等着。

“若你愿意，”掌柜开口，“我可以先出五两银子定金，你把这些书给我看看。

若写得好，我们就开始抄售，卖出来的价，我们五五分成；

若不行，那五两银子我也不要了，就当是我读书的费用。”

林远闻想了想，摇头，“若掌柜不满意，那五两银子我仍旧退还。”

说着，把怀里那几本旧札放在了柜台上。

掌柜笑着接过去，“行，先放我这儿。三日之后你来看，我给你个准话。”

从书肆出来，林远闻揣着二十两银子，沿街往衙门走。

十五两是卖书的钱，五两是定金。

他把钱袋揣在怀里，手按在上面，按得很紧。

到了衙门，他先去交了罚金。

“我父亲林修生，代签婚契一案，罚金二两。”林远闻说。

衙役翻了翻册子，“哦，林修生，有这桩。”

二两银子，搁在柜台上，衙役称了，给他开了个收据。

林远闻把收据收好，又从钱袋里数出十两银子，整整齐齐地码在柜台上。

“这十两，是我爹收了刘家的聘银，按律当退还。我不认得刘家的人，烦请衙门代为转交。”

衙役看了看那银子，又看了看他，“你爹的呢？”

“他在家里，我来办的。”

衙役没再多问，称了银子，写了张回执，盖了印。

林远闻接过回执，拿在手里看了看。

十两银子交出去了，二两罚金交了，怀里还剩八两。

他走出衙门，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

秋日的天很高，云很淡，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

他站在那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从来没有觉得这么舒坦过。

他以前揣过钱，比如书肆结的工钱，揣在怀里也沉甸甸的，但跟今天不一样。

今天的银子，是他卖了书换来的，是他自己挣的，不是辛苦钱，是有人看到了他的才华。

他拿这些银子还了债、交了罚金，每一文都花在了正地方。

他往东街走，走到镖局门口，宋凛正在院子里和虎子一起搬东西。

“妹婿。”林远闻喊了一声。

宋凛回过头来，“舅兄。”

林远闻从怀里数出三两银子，递过去，“这是我的束修。”

宋凛愣了一下，“周先生那边，我已经交过了。”

“那不一样。”林远闻说，“你交你的，我交我的。他教我是教我的，我不能让你替我出这个钱。”

宋凛看了他一眼，没再推辞，把银子接了过去，“行，我代你去交一回。”

“还有，”林远闻说，“刘家的十两，我交托衙门代为退还了。爹的罚金也交了。剩下这五两，我留着明年春试用。”

宋凛点了点头，“这钱舅兄自行安排就好。”

他动了几次嘴皮，没说卖话本的事，怕掌柜看完没满意。

不如等到一鸣惊人，再言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