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城东门,寒风卷着碎砾狂扫旷野,肃杀之气漫天弥漫。
张浚翻身下马,身姿依旧挺拔如松,抬手解下腰间佩刀,沉声落地。
身后残兵列阵而立,半数人的铁札甲甲叶脱落大半、皮绳朽断,勉强裹住身子。
昔日披重甲、执锐刃的整营精兵,如今个个面黄肌瘦、甲破衣烂,万人阵列死寂无声,只剩满身征尘。
苦战月余,粮尽兵疲,早已山穷水尽。
张浚抬首对城上守军,声沉字稳,不卑不亢:“张浚,求见守将。”
城头守兵对视一眼,即刻入城投报。
城外寒风呼啸,军旗猎猎,万余残兵僵立旷野,压抑得令人窒息。
半个时辰僵持,厚重城门缓缓错开半扇。
吊桥嘎吱落下,尘土飞扬。
李若虚立在门洞门槛之内,寸步不出。
一河之隔,两人遥遥对峙。
无需多言,胜负、进退、生死,尽在一眼之间。
李若虚声音清冷,穿风而过:“张将军,麾下几何?”
张浚道:“万余残卒而已。自淮西转战千里,粮草早断了三日。昔日官军出征,每人给两升军粮、半匹军布,如今草根树皮都已吃尽。我已命全军尽数缴械,绝不携刃入城,只求保全这些跟着我死战至今的老兵。”
李若虚断声道:“你独身入城,兵马留守城外。我即刻调拨粮草出城,妥善安置你的将士。”
张浚默然回头,望向身后满目疮痍、满眼期盼的将士,心头沉落,却无半分迟疑。
颔首,抬步,踏向吊桥。
至城门处,张浚俯身拾起佩刀,递出。
李若虚令人接刀侧身,让出通路。
张浚抬步入瓮城,城门无声闭合。
瓮城空旷,高墙合围,四面皆是杀机。
城头守兵列阵,弓弦半张,利刃寒芒森然,所有视线死死锁在孤身无刃的张浚身上,戒备拉至满格。
李若虚道:“你我都是前线辗转过来的人,都清楚,我辈守将、败将,皆无专断之权。城外兵粮,本官按襄阳军规足额拨付,不敢苛扣分毫。但你兵败溃退、弃地后撤的罪责,不经朝堂勘议,无人敢替你定论。”
张浚垂眸,淡吐一字:“可。”
李若虚转身离去,偌大瓮城,只剩张浚一人。
往年戍边,掌中刀、身前甲、身后兵,步步皆是家国防线。
如今甲残兵散、寸土皆失,半生功业尽数付诸乱世风尘。
只剩一声叹息。
城外,万余残兵依旧死列不动。
不多时,城头绳索响动,粮草袋接连落地。
绝境兵士井然取粮,无争无闹,军纪安定。
......
襄阳行宫,朝会大开。
大殿肃穆,文武分列,鸦雀无声。
赵鸣端坐帝座,案叠文书,神色淡漠,喜怒不形于色。
张叔夜出列,展开手中的册子,翻开第一页:“南阳全境田亩清查已全部完成,新野试点之外,邓州、方城、泌阳、内乡、镇平五县同步推进。共计清查田亩一百四十万亩,其中此前未登入砧基簿的隐田约占一成,已全部补录。每户田亩数、位置、四至、赋税档级全部登记入册,一式三份,户部存档一份,州衙存底一份,县衙存底一份,三册互核。”
翻过一页:“禁售令之后,新野一例外,其余五县未发现新的私买私卖案件。三个县的乡绅联名上书,请求‘允许灾年典地救急’,臣未批复。另有七户地主将田产以‘分家析产’的名义拆分给族人,试图规避户均限额,已由各县令逐一甄别,拆分的田产按人头重新归户,超出限额的部分收归官田。”
“清查之后,南阳全境可重新分配的官田约十二万亩,已全部登记造册,待陛下决定何时分给无地农户。”
说完,张叔夜退回了原位。
赵鸣点了点头,没有表态。
他倒不是相信这些奏报毫无纰漏,他信的是张叔夜不会欺君。
至于底下经办之人有无动手脚,那就说不准了。
正因如此,他已派了陈东下去一一核查。
张叔夜汇报结束,吕好问随即上前,道:“汝窑青瓷、白瓷尽数外销,首批运至江陵便被商贾抢购一空,第二批船队已抵鄂州码头卸货。往年南北隔绝、漕运断绝,江南粮布难入江北,如今关税减半,谢家船队往返通航,一月之内,江面商船比上月翻倍,襄阳沿江码头泊位尽数占满。乱世萧条的市面,总算有了几分承平旧貌。”
赵鸣面无波澜,说了句“很好”,又道:“江南的商路通了,货卖出去了,这只是第一步。江南士绅的钱袋子松了,他们的嘴还没松。朕要的是一批能让江南士绅心甘情愿掏银子、回头还替朝廷说好话的东西。你去找一趟赵明诚夫妇,若他们愿意以自己的名义,为朝廷定制一批丝绸和瓷器,题诗落款,运到江南去卖,江南的读书人会认。”
吕好问犹豫了一瞬:“陛下,赵明诚.....五日前去世了。”
赵鸣手里的笔停住了:“肺痨?”
吕好问点头道:“走得很安静。臣当时刚收到消息,陛下日理万机,臣不敢以私事滋扰。”
赵鸣搁下笔:“传旨下去,赵明诚加赠直秘阁,以学士之礼治丧。丧仪一切用度由内府支给。”
然后转眸胡安国。
胡安国会意,拱手道:“回陛下,圣明元年恩科规制已然敲定,沿袭旧朝糊名、誊录、锁院古法,分三院同步开考,严防考场舞弊。往年战乱四起,科举停废数年,天下寒士流离失所。如今各地举子水陆兼程奔赴襄阳,每日都有新名册录入行在,开考之时,必会汇聚四方人才,重振士林文脉。武场、策院尽数竣工,考官落定,下月初五开考,前三日锁院闭闱。”
赵鸣颔首。
宗泽跨步出列道:“大洪山要塞稳固,生番两次突围皆被弓弩击溃,再无反扑之力。幕阜山匪患彻底肃清,余寇遁入深山,数年难以为祸,南疆边境彻底安稳。”
赵鸣目光扫过空着的武将席位,落回案上三封捷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