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州码头的船停满了，有往北走的，有往南走的，他数了一下泊位的数目比上个月多了将近两倍。

江南的商人不听赵构的禁令，照样把船开过长江，把粮和布运到鄂州，再从鄂州装走襄阳的瓷器和丝绸。”

韩世忠按朝廷的旨意办事，对江南来的商人一律按本地商户的标准收税，不加征，不另设关卡，不区别对待。

消息传到江宁之后，赵构那边派人来查过，被鄂州码头上的商人们挡了回去，领头的是一个姓周的布商，在码头上站了半个时辰，拦了十几艘巡检船。

但那些商人的船队靠岸之后，也带过去了另一条消息：

荆襄在土改，在分田，在清查隐田。

这件事在码头上传得比瓷器和丝绸都快。

韩世忠在信上写了一句：“江南商贾归心，江南地主侧目。”

王舜臣率领部众一路西进，已然抵达奉节地界。

各地知州、知县听闻大军将至，皆早早整顿衣冠，出城列队迎接，尽数奉襄阳政权为正统，俯首归顺，全程未有一丝异议，川东沿线局势一时趋于安稳。

三路军马之中，赵鸣最是关注岳飞一路的战事。

此次东进，岳飞所部行军速度远超韩世忠的水路大军，且一路所向披靡、进展顺遂，比既定时日提前半个月，率先抵达桐城。

此前江南西路一众州县始终首鼠两端、观望局势，见襄阳官家兵锋迅猛、大势已定，便尽数归顺襄阳朝廷，无需多费征伐，局势顷刻安定。

抵达桐城后，岳飞即刻接获官家诏令。

他当即下令王贵率领五千兵马留守桐城，稳固后方根基，自己则亲率五万主力大军挥师北上，直指庐州，准备攻克这一战略要地。

彼时庐州的局势几经更迭，原本一直受控于金兀术麾下。

此前金兀术领兵追击赵构，一路追杀至扬州，赵构仓皇渡江，焚毁船只退守江宁。

就在金兀术整军备战、意图渡江南下之际，赵佶在完颜宗隽的授意下，趁机从后方发难，派兵抢占庐州等地，使得这座重镇短暂易手，局势错综复杂。

待岳飞大军兵临庐州城下，城中守军早已军心涣散。

此前方城一役大败的阴影尚未散去，伪军心尽失、毫无战力，根本无力抵挡宋军精锐。

未做丝毫有效抵抗，庐州守军便当日开城投降，岳飞不血刃拿下庐州。

收复庐州之后，岳飞并未趁胜冒进、孤军深入，而是第一时间下令全军加固庐州城防，修缮工事、整顿守备，同时分兵布防，命张宪与徐庆分别进驻六安、舒城两地。

三处据点互为依托、形成掎角之势，牢牢锁住周边防线，严防金兵卷土重来、伺机反扑。

朝会最后，赵鸣开始处置最后一件事，手里拿着李若虚前日送来的奏报，沉声道：“张浚于方城城外主动缴械请降，麾下一万余将士尽数归营。李若虚已收其兵刃军械，调拨粮草安顿众人，全军暂驻城外营地，静待朕的旨意定夺。”

话音落时，殿内一时静默。

赵鸣环视群臣：“张浚既已然缴械归降，朕便准其所请。”

当即传下口谕：“速传旨意至方城，将张浚所部全数收编，麾下兵卒暂由李若虚统辖管束，所有兵器、甲胄逐一清点，悉数入库封存。令张浚即刻动身，赴襄阳觐见朕。”

就在各项部署在有条不紊进行之时，

大殿门口，一名信使回报：“完颜娄室亲率两万轻骑，兵临韩城！吴玠、吴璘将军急发求援信，关中，快守不住了！”

这句话落下，整座金銮殿瞬间无声。

武将班首的宗泽面色瞬间沉了下来：“完颜娄室，绝非庸将。当年灭辽，他只带四千轻骑，追着辽天祚帝狂奔三千里。追到最后，辽帝身边只剩几十个亲兵，仓皇逃窜，辽廷彻底崩盘。打西夏那一仗，他五千兵马绕后奇袭，断粮、截路、抄后路，硬生生把西夏打服，逼得对方俯首称臣。”

“金国能拿下陕北，粘罕是坐镇后方的操盘手，真正在前线死战破城、打穿所有硬仗的，全是完颜娄室所为。如今他亲自带队压境，意思再明显不过。这一次，他铁了心要吞掉整个关中。”

殿内气氛愈发窒息，无人接话。

谁都清楚，这人是金国顶尖的战将，不好对付。

宗泽道：“吴氏兄弟死守关中、主动求援，就是认陛下为正统。如果我们坐视不理、见死不救，西军数万将士彻底寒心！天下边关将士都会看在眼里，往后谁还愿意投靠、谁还愿意为朝廷卖命？”

赵鸣虽然没有表态，但内心认可了这番话。

眼下军心，远比一城一地更重要。

这时文官队列里，司马朴开口道：“臣不反对救关中，但臣坚决反对现在救。”

言毕，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去。

司马朴清清嗓子，又道：“此时此刻，岳飞在庐州、韩世忠在池州、王舜臣在奉节深山、秦光弼在大洪山清剿残敌，李世辅要守荆襄，我朝所有能独当一面的顶级战将，全都远在千里之外，各有重任在肩。宗帅坐镇枢密院统筹全局，更是半步不能离。眼下不是不想救，是真的没兵没将，根本抽不出人手。”

赵鸣看着司马朴滔滔不绝，道：“那以卿之见，该当如何？”

司马朴道：“臣建议，传命吴氏兄弟暂且放弃关中，收拢主力退守襄阳，先保住有生力量。等各路大军回撤，再重整旗鼓，收复失地也不迟。”

宗泽立即反驳道：“关中绝对不能丢，更不能不救。西军之所以死心塌地跟着官家，就是因为官家敢战、能赢，敢替前线拼命的将士撑腰。可如果这次吴氏兄弟在关中浴血死战，官家躲在襄阳按兵不动，眼睁睁看着西军覆灭，那官家辛苦攒下的军心、民心，就会一步步瓦解。”

赵鸣听着二人的争论，其实都是实话。

常规棋子，全部卡死。

他需要一颗跳出棋局、刚好能用的闲子。

思索刹那，赵鸣抬手按住御案，豁然起身。

“朕亲赴方城，见张浚。”

短短七个字，满堂哗然。

张叔夜最先反应过来：“陛下打算启用张浚？”

赵鸣道：“张浚手里还有一万多兵马。他当初带八万人袭扰方城，证明他能领兵、能行军、能扛战局。放眼全境，目前离关中最近、手上有兵、又无驻防重任的，仅此一人。朕亲自去见他，他若愿意领兵驰援关中，即刻拜将出征。若是推脱怯战，朕再另做打算。”

说完，赵鸣再无半句废话，转身抬步，径直走出大殿。

满殿文武伫立原地，无人言语，心底各有波澜。

正是：尘埃未落，吉凶难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