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兀术咦了一声,眸底闪过一丝诧异。
“南朝使臣?叫什么名字?”
“回元帅,姓秦名桧,说是奉了大宋皇帝赵构的亲笔旨意前来。”
金兀术瞥了瞥嘴,略一沉吟,便道:“带他进来。”
不多时,秦桧身着朝服,缓步走入大帐。
这人面上带着几分得体的笑意,不卑不亢行了礼,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封封好的书信,双手奉上。
“外臣秦桧,奉我家官家之命,特来呈送御笔亲书,与元帅商议两国大事。”
金兀术示意亲兵接过,拆了火漆展开信纸。
信上字迹工整,确是南朝皇帝的口吻,通篇只说两件事。
其一,先前种种恩怨,全是误会一场,完颜宗望元帅绝非赵构所生擒,全是襄阳伪帝一手策划,栽赃陷害,赵构愿向大金赔罪修好。
其二,岳飞窃据庐州,形同割据,宋廷也欲除之而后快,愿与大金南北夹击,共破庐州,擒拿岳飞。
事后两国以长江为界,南朝年年纳贡,永结盟好。
金兀术阅毕来信,随手掷于案上,忽而击掌大笑道:“好!好一个厚颜无耻的赵九!”
秦桧闻之色变,脊背生寒,正自忐忑,却听兀术话锋一转:“不过这主意倒深合我意。本帅答应了。”
秦桧如蒙大赦,忙不迭躬身:“元帅高瞻远瞩,令人拜服。”
金兀术笑容未敛,目光却陡然锐利起来:“口说无凭。本帅要见的,是你们皇帝的诚意。”
秦桧心领神会,连连应道:“诚意尽有,必不令元帅失望。”
金兀术抬手一挡:“别跟我来这套虚的。我女真男儿,向来刀头见血,话头见真。”
秦桧改容正色,道:“金银、粮草、军械,江南应有尽有。元帅但有所需,无不应命。”
金兀术斜睨他一眼,冷笑开口:“我帐下二十万雄师,替你拔掉庐州这颗眼中钉。一人十贯,不算讹你罢?”
秦桧暗自抽了口冷气,心知今日不出血是过不了关的,又忆起赵构“尽数应允”四字,故意沉吟一息,才道:“二百万贯,倒也公道。只是此等巨款,仓促之间恐难尽数调齐......”
金兀术不待他说完,一掌按在桌上:“那就先拿四十万贯出来,一人二贯,先安了我将士的心,他们才好替你卖命。我把话撂在这儿,先见钱,再见兵。你们那位官家既然夸下海口说诚意满满,就别想着空手套白狼。我金人刀口舔血过来的,最厌这套把戏。”
秦桧额上渗出细汗,只连声道:“不敢,不敢……”
闻言,金兀术这才重新咧嘴一笑,挥了挥手:“回吧。时间可不等人。万一庐州那边也遣使来,本帅一高兴,说不定跟他们联手,先拿你们赵九皇帝开刀,哈哈哈!”
秦桧骇得面如土色,慌忙拱手:“奴婢这便回去复命,这便回去!”
秦桧退出帐外,完颜活女上前问道:“元帅,您方才答应赵构所请,莫非真信了他那套南北夹击、划江而治的鬼话?”
金兀术嗤笑一声,眼中尽是不屑:“赵构色厉胆薄,外强中干,算得了什么?等把岳飞这根硬骨头啃下来,回头收拾他赵九,不过举手之劳。赵九此人平生最可笑的,就是不练内功、只求捷径。自家兵马一触即溃,便想着借他人之手克敌制胜。”
“借刀杀人?呵呵,他想得倒挺美。待我收了那四十万贯,踏平庐州,斩了岳飞,本帅便亲率铁骑南下,取他赵构项上人头。至于划江而治、永罢刀兵,让他继续做他的春秋大梦罢!”
......
却说秦桧星夜驰回江宁行宫,一路不敢耽搁,入殿便伏地叩拜,将金营之中与金兀术的周旋对峙、对方字字要挟的条件,一字不落地禀奏给赵构。
赵构端坐御案前,起初听闻金兀术应允南北合兵、共击庐州岳飞部,紧绷多日的心神骤然一松,眉眼间掠过一丝喜色,脱口道:“甚好!有女真铁骑牵制岳家军,朕心腹大患可解大半!”
可待听闻金兀术索要四十万贯犒军、立誓不见钱财绝不发兵之时,赵构脸上的喜色瞬间敛尽,眉头死死拧起,沉吟半晌不语。
四十万贯,于偌大江南疆土而言,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可眼下时局窘迫,国库空虚,根本难以即刻筹措。
赵构心底反复权衡利弊,满是焦灼。
近日常探得消息,韩世忠麾下水师整戈待旦,舟船密布长江江面,随时可顺流南下,直逼江宁,威胁近在咫尺。更让他寝食难安的是庐州的岳飞。
岳飞治军严明、百战百胜,一旦彻底站稳庐州根基,养精蓄锐之后便可挥师渡江,届时别说江宁不保,就算自己仓皇南逃杭州,也终究难逃兵锋围剿,总不能舍弃宗庙社稷、举国渡海苟活。
庐州之危,乃是燃眉致命之危!
赵构攥紧双拳,眼底闪过一丝狠戾,咬牙暗忖:哪怕从万民牙缝里挤、从朝堂勋贵身上刮,也要凑齐这四十万贯,换大金出兵,除掉岳飞这根眼中钉、肉中刺!
赵构当即传旨,先从宫内内帑调取银两。
可宫中奢靡开支、连年战事耗空私库,宫人内侍几番清点盘查,来回禀报,堪堪只凑出五万贯。
赵构看着寥寥数目的银两,几乎原地爆炸:“传朕旨意,召集文武百官入朝,为国纾难,全员捐资助饷!”
行在殿上,百官列队肃立,听闻官家要众人捐银助军,瞬间哗然一片,无人甘愿解囊。
一位老臣率先出列,躬身哭诉:“启禀官家,臣家中田亩近年旱涝频发,颗粒歉收,宗族百余口人度日尚且艰难,实在无余银可捐啊!”
其余朝臣纷纷附和,此起彼伏的哭穷声响彻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