颍州。
大殿之内烛火摇曳,暖黄的光晕铺洒在摊开的大幅淮南舆图上,山川河流、州县关隘历历分明。
金兀术负立案前,盯着淮南东路的疆域轮廓。
赵佶此前趁金兀术南下追击赵构之际,在完颜宗隽授意下,打着“大金代管”的旗号占据了楚州、泗州、濠州、颍州、光州五座城池。
金兀术烧毁张浚粮草使赵佶八万大军崩溃后,命完颜活女率轻骑逐城收回,各城守军见赵佶大势已去,开城迎降。
金兀术此次“借刀杀人”,实际是借赵佶的兵力消耗了张浚的八万宋军,又借张仲熊之手扫清了赵佶残余。
最后又用铁浮屠将张仲熊斩杀阵前,错了襄阳伪帝的锐气。
一石二鸟之后,淮南东西两路暂时都在他的控制之下,但他对赵构的追击也因此被拖延了。
金兀术正凝神思忖,盘算着休整兵马、渡江南下追击赵构的后续方略,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斥候掀帘而入:“元帅!庐州失守!宋军已然入城,前锋兵马越过六安,南面舒城也已改换宋军旗帜!”
“宋军推进极快,沿途州县尽数不战而降,未遇半点抵抗!”
金兀术一时半会没听清斥候的话,好一阵才反应过来。
帐内死寂无声,唯有烛火噼啪轻响。
完颜活女与刘彦宗对视一眼,问道:“兵力几何?谁带的兵?”
“岳飞亲率大军,兵力不下五万!”斥候俯首沉声回禀,“宋军入城之后秋毫无犯,未曾劫掠分毫,即刻就地构筑防线、布防驻守。如今六安、舒城皆留兵屯守,三城互为犄角,地势牢不可破。”
听罢此言,金兀术心中冷笑,眼底戾气更盛。
此前他一把大火击溃赵佶八万大军,又借张仲熊之手扫清赵佶残余残部,将其逼得龟缩开封,再无南下争锋之力。
本以为扫清后患,淮南西路彻底稳固,只需休整兵马,便可全力渡江围剿赵构,一举定江南大势。
万万不曾料到,堪堪稳住后方,心腹要地庐州竟失守。
须知庐州地处江淮咽喉,东接滁州,西连光州,南北两条官道贯通全境,牢牢卡在淮河与长江之间。
一旦岳飞在此站稳脚跟,只需分兵北上攻取寿州,整片淮南道便会被割裂为东西两段,前后无法衔接,东西两线的城池就会各自为战,成了一盘散沙。
金兀术牙咬的咯咯响。
怎能不恨?
自己浴血拼杀、步步为营布下的大局,费尽心力扫清四方隐患,到头来却被他人坐收渔利。
前脚刚平定一方后患,后脚便被人抄了后路、破了要害,这般算计,何其恼人。
金兀术一拍桌案:“传令全军,即刻整兵备战!”
“活女引三万先锋即刻拔营先行,本帅亲率主力紧随其后。十日之内,我要大军列阵庐州城下!”
金兀术称“十日之内到庐州”,并非信口开河。
从颍州到庐州约四百余里,平均每日行军四十余里,这个速度对金军来说属于稳妥推进的标准速度。
他需要保留兵马体力以备攻城,而非急行军赶到城下时已精疲力竭。
三万先锋先走,既可试探岳飞守城的虚实,又可沿途收拢溃兵、征调粮草,为主力到达创造条件。
这是金军惯用的“先遣扫荡、主力压上”战术,但此前他在夏邑已经领教过岳飞的战法,这一次他不打算再给岳飞从容布阵的时间。
......
暮色压境,残阳斜挂西天。
三万女真铁骑昼夜奔袭,赶在日落之前,浩浩荡荡杀至庐州城下。
漫天烟尘席卷旷野,铁蹄踏碎暮色,声势滔天。
金军骑兵迅速在城外铺开一道横阵,甲戈如林,战马躁动,阵阵尘土从马蹄下翻卷而起,一股彪悍的游牧杀伐气,死死笼罩整座庐州城。
完颜活女一身鎏金重甲,勒马停在宋军弓箭射程之外。他自持战力强横,孤身独骑冲出大阵,直奔护城河边,驻马立定。
他抬眼直视城头,声浪滚滚压过旷野:“岳飞!出来答话!”
庐州城楼死寂一片,无人回应。
守城宋军将士尽数屏息伫立,紧握兵刃,任凭城下金将喝喊,始终默然死守。
完颜活女又厉声喝唤一遍,城头依旧寂静无声。
见状,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不做纠缠,拨马退回阵前,直接下令全军后撤十里扎营。
三万铁骑闻声而动,齐齐退走,摆明了根本没将城中宋军放在眼里。
他全程不曾下马,骑着战马粗略巡视完新立的营寨,不等营中篝火燃起,再度单骑折返护城河前,二次堵门叫阵,姿态张狂至极。
“岳飞!”完颜活女盯着城头,语气极尽嘲讽,“你往日在夏邑与我大金元帅对敌,威风赫赫,怎么今日缩在城里当起了缩头乌龟?”
城头依旧沉默应对,不发一言。
这下,完颜活女耐性彻底耗尽,沿着护城河来回踱步,骂声层层升级。
从讥讽岳飞怯战畏敌,到尽数嘲讽襄阳宋室君臣孱弱无能,直言宋军上下皆是不堪一击的酒囊饭袋,字字句句极尽羞辱,刻意打压宋军军心士气。
城头垛口后,牛皋听得双目喷火,双拳死死攥紧。
整整一个时辰的辱骂挑衅,早已让他怒火攻心。
他侧步看向身侧的岳飞:“元帅!此金将太过狂妄,当众极尽羞辱我军!他手握三万大军却主动退营十里,孤身一人前来叫阵,就是笃定我军不敢出战!再闭门不出,三军士气必将彻底溃散!”
岳飞立在城楼高处,目光平静落于城下乱象,面色自始至终无半分起伏。
任凭外界辱骂喧嚣,心神稳如磐石。
片刻后,岳飞才开口:“再等半刻。半刻之后他若不退,你便出城应战。”
牛皋闻言瞬间压下焦躁,眼底闪过悍然战意,紧盯城下那道嚣张的身影。
半刻时间转瞬即逝,完颜活女依旧在河畔叫骂不休,气焰愈发嚣张。
“去吧。”
岳飞淡淡一声令下。
牛皋应声转身,大步流星奔下城楼,翻身上马,顺手抄起城门洞立着的铁锏。
厚重的城门开启,吊桥轰然落下,他策马疾驰而出,马蹄踏得木板轰鸣,携着一股悍勇劲风冲过护城河,在对岸稳稳驻马,铁锏横于鞍前。
完颜活女抬眼一扫,当即辨出对方身份,冷声道:“你不是岳飞。”
“收拾你,何须我家元帅亲至!”牛皋声如洪钟,底气十足。
话音未落,完颜活女拔刀!寒光乍现,弯刀裹挟凌厉劲风,当头劈杀而来,出手便是杀招,毫无拖沓。
铛!
金铁交鸣之声炸响,火星四溅飞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