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洲渡码头晨雾初散，湿冷的江风裹着潮气拍打着岸石。

北岸来的金国使臣领着百十名金兵早已候在此处，为首的猛安完颜亨按刀而立，目光紧盯着江面，神色间带着几分焦躁。

兀术军令催得急，就等这批银子下发稳军心，偏生约好的时辰已过了两刻。

正焦躁间，忽见雾气深处驶出八艘漕船，船首挑着宋军旗号，行到近前，船头兵卒打出约定的旗语，三长两短，分毫不差。

完颜亨松了口气，一挥手，金兵们便提着绳索扛着跳板迎了上去。

船身靠稳，呼延通一身银甲罩着素色战袍，扮作王渊模样，负手立在船舷边，神色不咸不淡。

双方对过切口暗语，确认无误，金兵便踩着跳板上船，要往船舱搬那十几口封得严实的木箱。

“且慢。”完颜亨伸手拦住手下，敲了敲箱盖上朱红的官印封条，沉声道，“开箱验看。”

呼延通眉峰一挑，跨步挡在箱前：“这是何意？箱子上封着江宁官家的印信，一路从镇江过来分毫未动，岂能说拆就拆？”

“王将军莫怪。”完颜亨冷笑一声，目光扫过箱身，“水路迢迢，谁知道你们路上有没有做手脚？四十万贯不是小数目，回头交到元帅帐中，若是短了分量甚至出了差池，本官担不起这个罪责。查验清楚，对你我都好。”

“怎么，你信不过我王某人？”呼延通脸色一沉，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官家亲自点验封箱，本将亲自押解，一路江防戒严，连只苍蝇都飞不进货舱。你要验，便是疑我，便是疑江南朝廷的诚意。”

完颜亨半点不退，斜睨着他道：“事关重大，不信又如何？”

呼延通也不跟他争执辩驳，转头朝身后亲兵一挥手，冷声道：“既然金贵人信不过，那这银子我们便不交割了。原封不动抬回去，回头禀明圣上，就说金国疑心太重，不肯接货，合兵之事另作商议。装船，回航！”

身后宋军兵士应声而动，当真弯腰就要把刚抬到跳板上的箱子往回搬。

完颜亨登时一怔，他本想拿捏对方几分，压一压宋人的气焰，万万没想到这“王渊”性子这么硬，说走就走。

完颜亨心里瞬间急了。

金兀术正等着这笔钱犒赏三军，好即刻发兵打庐州，若是真把人逼走了，耽误了军机，元帅非砍了他的脑袋不可。

“哎，王将军留步！”完颜亨连忙上前伸手拦住，脸上硬挤出几分笑意，“是本人失言，将军莫怪。咱们也是例行公事，并非有意刁难。只是宋人素来机变多诈，我等身在其位，不得不谨慎些个。”

呼延通脚步顿住，冷哼一声，脸色依旧冷着：“谨慎可以，但别拿我们当贼防。这四十万贯官家筹措了半月，砸了多少士绅的家底才凑齐，诚意十足。倒是你们这般推三阻四，莫不是根本没打算履约？真要如此，咱们也不必谈了。”

“将军说笑了，哪能呢。”完颜亨陪着笑，心里却暗自盘算，看对方这般有恃无恐，封条封泥又都完好无损，想来箱子里该是真货。

真要是假的，断不敢这么硬气。

完颜亨也不敢真惹恼了对方误了大事，当即顺坡下驴，冲手下挥了挥手，“是本官思虑不周，封条完好便不查了。装车，都动作快点！”

呼延通这才脸色稍缓，朝手下偏了偏头：“帮着搭把手，清点清楚箱数，回头好回去复命。”

金兵与宋军一齐动手，不多时便将十几口木箱悉数搬上岸，装上了停在码头后的牛车。

完颜亨点过箱数，见封条完整、封泥也没有撬动痕迹，便不再多言，与呼延通草草交割了文书，便领着人赶着车匆匆往北而去，生怕迟了惹金兀术不快。

呼延通立在码头上，看着金兵的身影消失在北岸扬尘里，紧绷的嘴角才勾起一抹冷笑。

转头低喝一声：“走！回池州！”

......

完颜亨押着几十辆牛车一路北返，日头偏西时终于抵达庐州城外的金军大营。

辕门守卫见是犒银车队，连忙闪开通道，早有亲兵飞报入帐。

金兀术听闻银钱到了，当即领着完颜活女、刘彦宗出帐迎接，面上笑意难掩。

有了这四十万贯稳住军心，拿下庐州便再无后顾之忧。

“好！总算没误了军机！”金兀术大步走到首辆牛车旁，抽出腰间佩剑，剑尖一挑便削断了箱盖上的封泥与朱红封条，伸手猛地掀开箱盖。

“哐当”一声，箱盖翻开，周遭的喧闹骤然一静。

箱中哪里有半分银锭的寒光，满满当当全是棱角粗糙的碎石砖块，还混着几捧黄泥。

金兀术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伸手往里狠狠一扒，砖石缝隙里压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素笺，封皮上明明白白写着“金国兀术元帅亲启”。

金兀术一把扯过信纸展开，只扫了两行，额上青筋便根根暴起。

信上以赵构的口吻写得：“金国元帅麾下：闻元帅军饷拮据，特备砖石数十担，聊充犒赏。元帅拥雄师二十万，竟要仰江南鼻息度日，可笑可叹。元帅既无渡江之能，便安守淮北，莫作南窥之想。大宋建炎皇帝手书。”

字字如刀，直戳脸面。

“混账东西！”金兀术猛地将信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完颜亨脸上，吼声震得周遭亲兵齐齐缩颈，“这就是你押回来的四十万贯？！本帅要的是银子，不是石头！”

完颜亨吓得“噗通”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额头重重磕在尘土里：“元帅饶命！末将在瓜洲渡与那王渊交割时，见封条封泥完好无损，他又态度强硬，半点不似有假......末将一时失察，中了宋人的奸计！求元帅恕罪！”

完颜亨边说边将交割时的前前后后、“王渊”如何以退为进堵得他无从查验的细节，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失察？一句失察便算了？”金兀术气得浑身发抖，抬脚踹翻身旁半只木箱，砖石哗啦啦滚了一地，“赵构小儿竟敢戏耍本帅！传令下去，点齐三军，即刻开赴瓜洲渡！沿岸所有船只，哪怕是渔舟舢板也尽数征集，本帅今日便要渡江，直捣江宁，活捉赵九，将他碎尸万段！”

“元帅息怒，万万不可冲动！”刘彦宗连忙上前一步，躬身急劝，“此事必有蹊跷。赵构素来色厉胆薄，畏我大金如虎，只求划江苟安，断不敢行此公然挑衅之事。何况交割之事何等机密，外人本不该知晓，如今出了这等变故，定是有人从中作梗，故意离间我大金与江南朝廷，好坐收渔利。元帅此时贸然发兵，反倒正中他人下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