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蹊跷?有什么蹊跷!”金兀术猛地转头,眼中怒火几乎要喷出来,“赵九本就是反复无常的小人!当年我二哥与他约在云龙山议和,他表面卑躬屈膝、满口应允,背地里却暗中调兵、出尔反尔!如今他见我军被庐州岳飞牵制,无暇南顾,便敢跳出来戏耍本帅!他笃定我们缺船渡不了江,才敢这般嚣张!”
金兀术猛地挥鞭指向南方:“本帅偏要遂了他的意!即刻征调所有船只,哪怕是拆了民房扎木筏,也要渡过江去!本帅倒要看看,等铁骑踏破江宁城,他赵九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完颜活女站在一旁欲言又止,刘彦宗还想再劝,可对上金兀术赤红的双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大营之中砖石遍地,杀气骤起,一场盛怒之下的兵祸,已然箭在弦上。
......
江宁行宫的暖阁里,连日来都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焦躁。
赵构本就打定了主意要迁都杭州,一应宫人、内侍已经分批南下,只等杭州行在收拾妥当,他便即刻起驾。
可王渊押着四十万贯去瓜洲渡交割,走了一日又一日,竟半点音讯都无,像块石头沉进了长江里,连个水漂都没打上来。
起初他还强撑着镇定,只让秦桧遣人去沿江打探。
到了第二日傍晚仍无消息,赵构便坐不住了,一日里连传三道旨意召秦桧入宫,翻来覆去只问一句话:“王渊怎么还没回来?会不会出了岔子?”
秦桧每次都躬身赔笑,拿“江雾浓重,行船缓慢”“交割需核对账目,耽搁半日也是有的”这类话来宽慰,可心底也渐渐发沉,私下里早已派了心腹快马去瓜洲渡探听消息。
等到第三日天刚蒙蒙亮,赵构连朝服都没换,正对着一桌早膳全无胃口,就见殿外内侍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得像见了鬼,话都说不利索:“官家!不、不好了!”
赵构手里的玉箸“当啷”一声掉在盘里,心脏猛地揪紧:“慌什么!慢慢说!可是王渊回来了?”
“回、回官家,王将军他......他带着四十万贯犒银,投了池州的韩世忠!”
“什么?!”赵构身子一晃,几近晕厥。
内侍趴在地上,声音发颤:“听说王渊把银子全交割给了韩世忠,反倒装了几十箱碎石砖块送去瓜洲渡给金人。金兀术开箱见了石头,又收到一封署名官家的嘲讽信,当场暴怒,已经点齐大军往瓜洲渡去了,说是要征集所有船只渡江,直取江宁!”
“啊!”赵构猛地站起身,眼前阵阵发黑,他死死攥着桌沿,“不可能......王渊素来忠心,怎么会反?四十万贯......那是朕凑了半个月的家底......”
赵构脑子里嗡嗡作响,一会儿是金兀术铁骑渡江的画面,一会儿是满朝文武怨怼的脸,一会儿又是江南士绅被搜刮后的骂声。
胸口一股闷气猛地冲上头顶,赵构身子晃了两晃,连一声都没吭出来,直挺挺向后倒了下去,殿内顿时一片惊呼。
意识坠入黑暗的瞬间,殿内的惊呼、器皿碎裂的脆响都渐渐远了。
赵构身子轻飘飘的,脚下一踏稳,竟发现自己立在汴梁东宫的垂拱廊下,檐角铜铃叮咚作响,还是汴梁城太平年间的模样。
廊内传来父皇的声音,正与太子议论河北边事。
赵构攥着一卷自己手书的备边策,脚步松快地踏进去,他那时刚在演武场拉满了三石弓,满心想着让父皇看看自己的长进。
可刚跨进门,父皇抬眼扫过来,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书卷上,嘴角先勾起:“老九怎么来了?这等军政要务,也是你能插嘴的?”
赵构脸上的热意一下子褪了干净:“父皇,儿臣近日读了些兵书,写了几条守边之策,想给大哥参详......”
“不必了。”父皇打断他,“你安分在宫里读书习字,或是骑射游猎便好。朝堂大事,自有朕与太子处置,轮不到你一个藩王置喙。记住自己的本分,别存不该有的心思。”
周遭属官们低头屏息,没人敢替他说一句话。
赵构站在当地,只觉那目光像针,扎得他脸上发烫,手里的书卷重逾千斤。
他原以为自己勤学弓马、苦读兵书,总能得父皇一句赞许,到头来在对方眼里,不过是个不懂规矩、妄议朝政的闲散皇子。
画面陡然一转,廊檐铜铃的声响消失了,赵构站在氤氲的香雾里,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从小便知道父皇最宠郓王赵楷,可直到此刻才真切觉出,自己在父皇眼里,连一丝多余的目光都分不到,不过是偌大宫城里,一个可有可无的影子。
“官家?官家醒醒!”
急切的呼唤伴着车身的剧烈颠簸撞进耳中,赵构猛地睁开眼,胸口还滞着梦里的冷意。
入目仍是灰扑扑的马车顶棚,尘土的腥气钻进鼻腔,哪里还有什么汴梁宫阙、父兄容颜。
原来便是在梦里,他康王构也从来都是那个被轻视、被无视的九皇子。
如今坐拥半壁江山,却依旧逃不开这般仓皇狼狈的境地。
“官家,您醒了?”旁边传来张去为带着哭腔的声音,他连忙凑上来递过温水,“您都昏过去两个时辰了。秦相公和百官们商议,说金虏旦夕便要渡江,江宁城防薄弱,万万守不住,实在等不及杭州行在修缮完毕了,只能护着您先启程南下,晚了只怕就走不掉了。”
赵构微微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车帘被道旁的风掀起一角,裹挟着漫天黄土扑进来,呛得他连声咳嗽。
赵构透过缝隙望出去,只见队伍散乱,宫人内侍抱着包袱跌跌撞撞地跟着马车走,沿途百姓拖家带口四散奔逃,哪里有半分帝王南迁的体面,活脱脱一副仓皇逃窜的模样。
他费尽心思搜刮来的四十万贯打了水漂,没换来金人的援兵,反倒引来了兵锋。
本想借金人之手除掉心腹大患,反倒把自己逼得连江宁都待不下去,连筹备多日的迁都都成了狼狈奔逃。
胸口又是一阵急痛翻涌上来,赵构缓缓闭上眼,将脸埋进冰冷的被褥里,连睁眼再看一眼这乱世的力气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