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同为阿骨打一脉宗亲，一同领受圣命南下，可心底盘算的东西，完全是两码事。
完颜宗辅性情温和，为人不争不抢，朝堂兵权厮杀、派系拉扯，宗辅向来避得远远的，在宗室里出了名的老好人、和事佬，半点登顶掌权的野心都没有。
这一次南下，宗辅表面是遵从圣命，稳住江北军心、规整东路军战局，心底却藏着另一番打算。
宗辅和兀术皆是阿骨打亲子，宗室情谊远超寻常朝臣。
如今的兀术战功压满，手握二十万东路重兵，体量足以和西路霸主粘罕分庭抗礼。
风头太过耀眼，也让他成了朝堂、宗室一众权贵的针对目标。
宗辅看得透亮，兀术此番渡江深入江南，完全是一场赌命的军事冒险。
江南看着富庶，实则民心未附、局势混乱，短期内根本吞不下来，继续深陷只会徒增隐患。
加之水道纵横、地形繁杂，变数多得吓人。
五万孤军撒在广袤州县，根本成不了大势。
就算二十万东路军全数压进江南，也休想短时间稳稳吃下这片地盘。
反观江北，都是金军实打实打下来的沃土，地势平坦、根基牢固，极易消化掌控，足够大金慢慢经营深耕。
在宗辅眼里，兀术渡江复仇、扬大金兵威的目的已然达成，见好就收、及时抽身才是上策。
一路赶路，宗辅全程沉默寡言，心态稳得很，只想着到营之后秉公办事，顺便好好劝劝兀术，让他收敛锋芒、稳住心性。
完颜宗隽的心思，却满是算计与野心。
作为阿骨打第六子，宗隽资历不够深厚，却一直不服风头鼎盛的四太子兀术。
在宗隽眼里，兀术只会靠着沙场战功撑场面，把浴血拼杀的战果当成立身资本，眼界狭隘、行事粗莽，完全没有宗室统帅该有的格局。
宗隽自认性情谋略都更像二哥斡离不，擅长布局攻心、制衡算计。
可斡离不文武双全、能力过硬，是实打实的国之栋梁，而宗隽本人没有半点独当一面的沙场硬实力，唯独精通朝堂纵横之术、对宋制衡手段。
宗隽一贯主张对宋怀柔议和、以汉制汉，不靠硬打硬拼，而是用权谋慢慢蚕食宋室根基。
自从斡离不离世，大金主战派一家独大。
完颜晟刻意提拔宗隽、宗磐、完颜昌等主和派宗室，用来制衡兀术、粘罕两大主战巨头。
宗隽心里门清，自己就是帝王平衡朝局的一枚棋子。
但宗隽甘愿借势上位，借着皇权扶持，主动和两大军头对着干，借此在朝堂站稳脚跟，凸显自己的独特价值。
此番南下，宗隽早已把利弊盘算得清清楚楚，目标极其明确。
最好的结果，就是借着这次机会，一举把兀术拉下东路军主帅的位置。
宗隽了解宗辅，性情软、没主见、极易拿捏。
只要扶宗辅上位东路军统帅，他就能躲在幕后，借宗辅的名义掌控整个东路军兵权。
就算达不到这个最优解，底线也必须守住：强行逼兀术撤出江南，终止他冒险激进的打法。
同时趁机削分兀术兵权，拉拢江北守将完颜活女，一步步拆分瓦解兀术的嫡系势力。
另外，张浚八万大军粮草被焚、导致赵佶部宋军全线溃败的旧案，宗隽心里笃定是兀术暗中所为。
只是此事做得滴水不漏，没有半点实证，宗隽只能暂时压下心中不满，隐忍蛰伏，等待日后合适的时机发难。
入营之后，宗辅始终克制自持，一言一行恪守本分。
除了必要的公务应答、军务问询，再无多余废话，不站队、不挑拨、不表露私情，全程中立。
二人当众宣读完颜晟诏书，勒令东路军收缩防线、固守江北、撤出江南。
在场的完颜活女与刘彦宗神色平淡，没有半分意外。
帝王制衡拥兵悍将、叫停激进战事，本就是朝堂常规操作，二人早有预判。
但所有人都能明显看出，一旁的宗隽野心完完全全写在脸上，字字句句针对兀术，夺权意图毫不遮掩。
宣旨刚结束，宗隽立刻当众吹捧完颜活女，大肆夸赞他智勇兼备、战功累累，完全具备独当一面的统帅资质，言语之间不停暗示他屈居兀术麾下太过憋屈。
一番话术句句带刺，摆明了要挑拨离间，拉拢这位江北实权大将。
完颜活女心思通透，瞬间看穿宗隽的算计，对方就是想利用他拆分兀术兵权、架空前线主帅。
可活女终究是大金悍将，骨子里满是好战血性。
宗室之中，也就宗辅这种无欲无求的老好人能看淡权位，其余谁不想独领一军、坐镇一方？
宗隽的刻意拉拢，终究让活女心底生出几分异动。
刘彦宗身为大金帝师、顶尖谋臣，眼光毒辣、思虑深远。
刘彦宗虽然也看不惯兀术的狂傲独断、无视中枢规制，却无比清楚兀术的价值。
兀术是大金顶尖帅才，练兵领军、临场决胜的能力冠绝全军，是金国横扫南北、压制宋室的核心战力。
反观宗隽，常年扎根朝堂，只会纸上谈兵、玩弄权术，从来没有独领一军决胜沙场的经历。
若是让这种人掌控东路军兵权，军纪必乱、战力必废，前线金军必将陷入被动危局。
刘彦宗心底满是困惑。
难道为了制衡权臣、稳固皇权，就要牺牲大金顶尖战将，扶持只会权谋的庸臣，主动削弱自家横扫天下的强军战力？
可转念一想，历朝历代皆是如此。
大宋朝堂逃不开权斗内耗，大金同样无法免俗。
乱世之中，众人可以并肩拼杀、共渡危难，却很难功成之后和睦共处、共享富贵。
如今大金霸业未成，北方初定、江南未下，前路依旧隐患重重，朝堂内部却已然开启夺权内耗。
刘彦宗心绪凝重，心底悄然生出一股大厦将倾的危机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