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构悠悠转醒,心凉了半截。
杭州丢了,两浙沦陷,长江沿线所有战略重镇尽数易主。
偌大江南锦绣河山,短短数日全盘旁落。
机关算尽,竟是为了给他人做嫁衣。
赵构手中只剩寥寥残兵,前路漆黑一片,陷入绝境。
走投无路之际,吕颐浩咬牙给出最后一条活路:放弃江浙全境,全速南逃,直奔福建莆田。
眼下只有闽地远离主战场,暂无战火,是唯一能暂时落脚的喘息之地。
事已至此,赵构还能有什么办法,当即点头应允。
带着一帮残臣、贴身护卫,一路狼狈狂奔,顺着海岸线仓皇窜入莆田境内。
绝境逢生之际,莆田本地豪强李富亲自带着乡绅族老、酒水礼器,出城十里跪迎圣驾。
李富伏地叩首,姿态恭顺到极致,高声拜呼:“草民李富,率莆田士民,恭迎官家圣驾!普天之下,唯有大宋正统,草民誓死效忠!”
连日颠沛流离、受尽冷眼的赵构,骤然见到这般赤诚跪拜,心底积压多日的憋屈瞬间扫空大半,脸上终于有了几分血色。
赵构抬手虚扶:“卿有心了,乱世守义,实属难得。”
李富连忙起身,躬身引路,一路殷勤陪行:“官家一路南奔,风霜颠簸、历尽艰险,我莆田虽小,却无战火侵扰,粮草充足、民心安稳。官家只管在此安身,草民倾尽家产、倾尽族人之力,护圣驾周全!”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滴水不漏。
赵构大喜过望,终于放下了心中戒备,只当自己是绝境遇忠臣,终于觅得安稳归宿。
入城之后,李富当即大开府邸,摆下极尽奢华的接风盛宴。
山珍海味、琼浆佳酿流水般奉上,厅堂丝竹悦耳、灯火通明,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席间李富频频举杯敬酒,满嘴谀词。
“官家先前坚壁清野、以金制金,搅动金人内讧,不费大宋一兵一卒耗损强敌,此等雄略,千古帝王难及!”
“如今只是暂时蛰伏,待他日天时地利,官家振臂一呼,依旧能收复江南、重定山河!”
赵构笑着举杯回饮,由衷感慨道:“乱世浮沉,众臣或逃或叛,唯独卿等布衣守礼、心系王室,实属可贵。他日若能翻盘,必厚赏闽地忠义之士。”
“草民不求封赏,只求官家平安!”李富连忙叩谢,态度谦卑恭顺。
席间丝竹悦耳、觥筹交错,紧绷多日的赵构彻底放松心神,纵情豪饮。
全场文武、护卫皆沉溺在这虚假的安稳里,唯有杨沂中心弦紧绷,半点不敢松懈。
酒过三巡,他起身离席如厕,途经后院僻静角落,一眼撞见惊悚一幕。
后院黑影密布,无数精壮死士暗藏利刃,屏息列队、蓄势待发,刀斧寒光凛冽,杀气扑面而来。
而李富正压低声音亲自调度部署:待宴席尽兴、众人松懈,即刻入席擒王,活捉赵构、尽数拿下随行文武!
妥妥的鸿门宴!
杨沂中瞬间头皮发麻、浑身寒毛倒竖!
哪来的忠心尊主?
这李富从头到尾都是假意迎驾,暗藏杀心,就等着诱杀赵构,提着他的首级去新主麾下换高官厚禄!
生死一瞬,刻不容缓!
杨沂中强行压下心底惊涛,装作无事转身,快步撤出后院。
脱离视线后,立刻火速集结所有贴身亲兵,全员披甲握刃,直奔宴席大堂救人!
此刻的赵构早已醉得神志不清、脸颊通红,瘫坐席间双目涣散,连身边人都认不全,压根不知道自己已经踩进必死杀局。
杨沂中没空废话,上前一把架住赵构,沉声爆喝:“官家快走!有埋伏!”
一众亲兵紧随其后,护着人冲破宴席,往外猛冲,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沓。
赵构酒意翻涌、头昏脑胀,全程一脸茫然,根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就被拖出府邸、按上战马。
众人策马狂奔,一路逃窜,狼狈到了极致。
前脚刚冲出李府地界,后脚密密麻麻的刀斧手就蜂拥追出,喊杀震天、马蹄动地。
凛冽杀机贴脸而至,赵构瞬间酒醒大半,吓得亡魂皆冒,只顾着策马逃命,半点不敢回头。
一行人拼死奔逃,直冲到海边码头,慌不择路跳上船舰,才算暂时脱身。
上船之后,赵构惊魂未定喘着粗气,见吕颐浩等文武尽数在船,心下稍定,立刻下令启航,向南逃往泉州避难。
可船刚抵泉州近海,探报火速来报:泉州全城早已归顺圣明赵桓,城头旗帜尽数更换,完全易主。
这可如何是好?
前路无路、后路追兵,赵构别无选择,只能命船队贴着海岸线继续南逃,已然沦为海上流亡势力,漫无目的地漂泊求生。
船队沿着荒芜海岸线一路南漂,海风刺骨、水雾漫天,整支流亡队伍坠入绝境。
连日亡命奔逃、昼夜海上颠簸,所有人食不果腹、夜不能寐。
跟着赵构从繁华江南一路逃到天涯海角,丢了城池、丢了俸禄、丢了根基,昔日御前禁军精锐,如今活成了无家可归的海上流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