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逢此时,宋军弩箭尽数耗尽。
王贵用兵极其老道,从不贪战冒进,达成远程杀伤目的后,立刻鸣金收兵,全军火速退守枞阳县城,紧闭城门、高悬免战牌,任凭金军叫嚣挑衅,始终拒不应战、死守不出。
此刻的金军死伤惨重、军心疲敝,早已没了攻坚攻城的余力和气力。
金兀术深知兵贵神速,绝不拖泥带水,当即传令四万余登陆残兵,全员绕过枞阳县城,全速向铜陵突进,火速脱离这片死亡江岸。
大军仓促开拔,身后留下的场景,凄惨得触目惊心。
枞阳江岸、泥泞滩涂、近岸江面,横七竖八铺满金兵尸体,总数足足五六千之多。
江面浮尸随浪起伏、层层叠叠,岸边尸骸堆叠、血肉狼藉。
大部分士卒被强弩破甲射杀,浑身箭孔、死状惨烈。
不少人失足落水溺亡,尸体被江水泡得浮肿惨白。
更有无数乱兵恐慌奔逃,被自家人马活活踩死,骨碎身裂、面目全非。
血水顺着滩涂沟壑源源不断汇入长江,染红整片近岸水域。
断甲、残刃、破损战旗散落满地,战场哀嚎虽已平息,可刺骨的死寂与惨烈,牢牢笼罩着整条江岸。
这一场惨烈抢滩登陆,金军付出六千余人死伤的惨重代价,才勉强搏出一条逃命生路。
金兀术从枞阳险地脱身之后,不敢有片刻停留,领着残余兵马朝着东北方向全速奔逃。
这群金兵本就是百战精锐,悍勇习性刻入骨髓,哪怕接连遭遇惨败、军心受挫,溃散的散兵游勇也在赶路途中快速收拢集结,重新聚合成规整队伍,保留着最后几分战力。
大军行至庐江以南、无为以西的丘陵地带,此地山势零碎、岗峦交错,视野受限,不利于骑兵驰骋探查。
金军众人尚且沉浸在突围的侥幸之中,未曾察觉周遭暗藏的杀机。
转瞬之间,四周高低错落的小山头上,骤然涌出无数宋军士卒,人人手持重型劲弩,列阵以待,杀气弥漫山林。
没有任何战前喊话,宋军直接扣动弩机,漫天箭矢破空而出,密密麻麻笼罩整片山林空地。
锐利的破甲重箭自上而下倾泻,形成无死角的箭雨覆盖,身处开阔地带的金军毫无遮挡,立时沦为活靶子。
这又是一场极致的单方面屠戮。
金兵仓促举兵格挡,却根本挡不住层层叠叠的箭雨,成片士卒中箭倒地,惨叫哀嚎此起彼伏,队伍阵型被打散,遍地皆是死伤士卒。
待到宋军箭矢尽数耗尽,山头守军并未趁势冲杀近战,全员有条不紊后撤,稳稳退入提前修筑的防御堑壕之中,固守阵地、按兵不动。
此刻金兀术才看清眼前的绝境布局。
宋军早已在此地布下天罗地网,横向挖掘出三道横贯原野的巨型堑壕。
每一道堑壕皆宽三丈、深一丈,壕沟之间间隔两丈距离,壁垒森严、阻断所有通路。
这般纵深与宽度,寻常兵马根本难以逾越,哪怕身手卓绝的精锐,也无从借力突围。
金军赖以制胜的轻骑战马,在层层堑壕面前完全失效。
骑兵冲刺、迂回、冲杀的优势尽数作废,战马无法腾跃、无法冲锋,只能原地焦躁踱步,昔日纵横中原的铁骑沦为无用摆设。
前路被封死,退路途途皆有宋军袭扰,已然没有迂回余地。
金兀术被逼至绝境,即刻抽调军中精锐,组建千人决死队。
他咬牙下达军令,命士卒舍弃战马、卸下重甲,徒手逐层突破堑壕,一步步往前推进,硬生生闯出一条生路。
可宋军的防备远不止堑壕壁垒。
每一道壕沟底部,都提前铺满硫磺、硝石与锋利倒马刺,杀机暗藏。
金军士卒俯身攀爬、跳入壕沟之际,脚下被倒马刺刺穿皮肉,惨叫未绝,两侧壕壁即刻飞来漫天火箭,立即引燃沟内硫磺与硝石。
熊熊烈火席卷整条堑壕,浓烟滚滚、烈焰翻腾,高温炙烤着沟内士卒,烈火吞噬肉身。
每突破一层堑壕,金军都要付出极为惨重的伤亡,尸骸填满壕沟,血水浸透泥土。
接连的死伤、层层的阻拦,让金兀术双目赤红、怒火攻心。
金兀术策马阵中,来回奔走调度,试图寻找破局之机,可连绵的堑壕横亘眼前,天然壁垒阻断一切冲锋路径,任凭他如何调度指挥,都无济于事。
万般无奈之下,金兀术只能带着残存的疲惫兵马,沿着堑壕边缘快速游走,四处探查地形,寻觅可供大军突围的薄弱缺口。
兜转数里之后,众人终于在一处狭窄山坳处,发现堑壕断裂的缺口,这也是整片防线唯一的破绽。
但宋军早已算到此地漏洞,岳飞麾下猛将张宪,亲自带领精锐兵马驻守此处,依托山势修筑坚固壁垒,打造出一座扼守要道的山间要塞,完美堵死缺口。
生路就在眼前,金兀术别无选择,只能催动残兵,对要塞发起强攻。
金军士卒早已被绝境逼疯,人人抱着求生执念,如同饿狼扑食一般,嘶吼着朝着山头要塞疯狂冲锋,不顾伤亡、前仆后继。
张宪治军严谨、战法沉稳,始终稳守山头,不主动出击、不贸然近战。
待金军冲到山腰之际,山头滚木、礌石、滚烫热油尽数倾泻而下,搭配残余箭矢密集扫射,狠狠砸向冲锋的金兵。
冲锋的金兵成片倒下,山路之上尸骸累累、血流成河。
直至山头守城器械、箭矢热油全部耗尽,张宪方才有序带领守军弃寨后撤,不与疲亡命的金军做无谓缠斗,保存兵力退守后方。
仅仅这一处山坡要塞的攻防战,金军就折损三四千精锐,用成堆的尸骸铺路,才勉强冲破这最后一道封锁防线。
冲破防线的那一刻,金兀术勒马驻足,回头望向身后满目疮痍的战场。
层层堑壕之内、开阔原野之上、崎岖山坡之中,密密麻麻铺满金兵尸骸,总数多达三四万人。
昔日随他南下的五万精锐铁骑,如今只剩七八千人紧随身侧。
此战从头到尾,宋军依托地利、巧用战术,全程远程消耗、避实击虚,几乎没有人员折损,完全是一边倒的碾压屠戮。
金兀术心中五味杂陈,悲愤与不甘交织。
怒骂宋人战术刁钻狡黠,不拼刀马近战,只凭地势消耗、打至力竭便即刻后撤,打法隐忍刁钻,毫无半分沙场硬碰的坦荡。
可纵使满心愤懑,金兀术也不得不承认,这套战术精准克制金军所有优势,高明至极。
这场惨败,他无话可说,输得心悦诚服。
五万精锐折损大半,仅剩不足五分之一残兵,近乎全军覆没。
好在终究冲破层层封锁,保住一线生机。
往后的逃亡路途,宋军不再发动大规模围剿,只有零星小队不断袭扰,疲于奔命的金兵接连遭遇伤病、冻伤、饥饿、溃散,还有不少士卒掉队被俘。
日夜兼程、饥寒交迫的逃亡持续半月之久,当金兀术紧咬牙关,带着残兵狼狈踏入瓜洲渡江北大营时,麾下兵马已然不足五千。
此时金兀术火红的目光里,没有宋军的屠杀,没有金兵的尸体,只有两颗血淋淋的人头——宗隽和活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