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婆婆拿命守住的东西，是吴家满门的冤屈，是她和孩子唯一的依仗。

哪怕对方救了自己，她的戒备也丝毫未松。

马三爷看透了她的谨慎，没有催促，缓缓摸出一枚老旧木牌。

月色落在上面，一个“洪”字苍劲醒目，牌边被常年摩挲，光滑发亮，满是岁月沉淀的江湖气，是天地会正统联络信物。

“吴家孩童，我们天地会保了。这卷策书，我们帮你安稳送抵宁古塔。南北沿路的接应路子都安排好，会有人交接护送，往后北上千里路途，再不有人敢欺负你们孤儿寡母了。”

刘氏盯着那枚木牌，又看向身后一众沉默肃立、纪律严明的汉子，心里反复权衡过后，

紧绷多日的心弦，终于松动几分，大半戒备尽数放下。

她抬手解开衣襟系带，小心翼翼取出贴身的油纸包，双手郑重递了出去。

马三爷双手接过，恪守分寸，没有半点窥探的意思，转手递给身后亲信。

“嫂子上船吧。”马三爷抬手示意船只，语气温和，“北边的路，往后有我们护着，再没人敢欺凌你们。”

刘氏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破庙，

神像斑驳剥落，面目全无，空荡荡的庙门浸在月色里，冷寂又荒凉。

这里留着婆婆最后的气息，也装着她这一路所有的屈辱、颠沛与无助。

从今夜起，再也不用过这种任人宰割、朝不保夕的苦日子了。

她抱紧怀里的孩子，在汉子的搀扶下稳稳踏上跳板。

船舱里铺着干净干燥的干草，比一路露宿的草棚舒服太多。

次媳早已坐在舱内，脸色惨白，全程低头垂目，不敢回想方才的血腥场面，吓得依旧心神恍惚。

见刘氏进来，她才稍稍安定，连忙伸手接过吴念，紧紧护在怀里。

轻柔的橹声响起，夜航船缓缓驶离渡口，破开漆黑江水，顺着江流稳稳向北而去。

船行半里，刘氏回头望向江岸。

月色滔滔，江水悠悠，破庙静立岸边。

方才惊心动魄的生死厮杀，尽数被夜色江水掩埋，平静得仿佛从未发生过。

江岸芦苇随风起伏，几具无声的躯体被江水轻轻推送，顺着水流漂向下游，终将被茫茫江水吞没，湮灭无痕。

刘氏收回目光，低头看向熟睡的吴念。

五岁的孩子半点不知方才经历死局，眉眼安稳，还无意识地咂了咂嘴，像是梦到了甘甜吃食，干净纯真，不染半分人间血腥。

连日紧绷的心神终于缓缓落地，她压着极轻的嗓音，慢慢哼起桂平乡下的童谣。

细软的声调刚好盖过橹声与水声，轻轻护住怀中熟睡的孩儿，守住这来之不易的片刻安稳。

船头之上，马三爷蹲坐舱板，慢悠悠磕了磕鞋底尘土，身上半点杀伐戾气都没有。

他取出贴身藏好的油纸包，小心解开一角，借着江面月色，看清开篇字迹：臣，广西平南县生员吴英，昧死再拜，上书皇帝陛下......

只扫一眼，便重新仔细裹紧封牢，贴身藏好。

他抬眼望向北方沉沉暗夜，江水蜿蜒奔流，一路涌向极北苦寒之地。

前路辽阔苍茫，亦藏着无数未知风波。

身旁心腹压低声音问：“三爷，策书送到盛京，真的有人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