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差官猛地抬头,瞳孔骤缩,浑身瞬间冰凉。
这事他做得极为隐秘,全程就靠陌生中间人私下传话,神不知鬼不觉的。
他在长解行当混了十几年,私下也倒卖流放妇孺,是底层差役心知肚明的暗利,历来没出过岔子。
可此刻他骤然惊醒,这根本不是天降横财,是人家专门给他挖的坑。
真正的江湖救人,绝不会傻乎乎硬闯官差队伍。
马三爷看着他吓得魂不附体的模样,语气平淡,慢悠悠揭穿了所有算计:
“桂平吴先生蒙冤流放的事,天地会已经知道了。你这趟押送的路线,每日落脚的站点,还有白水镇大户重金买流放妇孺的消息,是我们故意放的饵。”
极致的恐惧彻底吞噬了包差官。
往日的嚣张跋扈,官差的体面,尽数垮了。
他再也顾不上尊严,手脚并用地往前爬,满头冷汗,脸色惨白,嘶哑着拼命磕头求饶:
“大爷饶命!小人是一时糊涂贪心!是受人蛊惑!我再也不敢了,求您留我一条贱命!”
马三爷眼底毫无波澜。
如此恶差,借着押送职权欺压弱小,倒卖无辜流眷,靠着死人冤屈发横财,作恶累累,完全就是死有余辜。
他手中烟杆铜头骤然下沉,狠狠一砸。
一声闷响,求饶声戛然而止。
江边瞬间重回死寂。
芦苇丛里的水鸟受惊飞起,在夜空盘旋两圈,又怯生生落回草丛。
夜风依旧吹,江水依旧流,方才的厮杀与人命,像从未发生过,被夜色彻底掩盖。
庙门口的阴影里,刘氏抱着熟睡的孩子,自始至终躲着,一点声都不敢出。
刀锋起落、瞬息夺命的画面,看得一清二楚。
那一刻她心口发闷,后背冒满冷汗,手脚都有些发麻。
可她怀里的吴念睡得安稳,温热的小身子贴着她。
只能硬生生压住所有害怕,强撑着看那些汉子熟练地收尸,再把人沉到水里。
好像在他们眼里,朝廷欺压良善的恶差、恶兵,性命根本不值一提。
等江岸彻底归于清净,刘氏压下心底残留的震颤,想起过去听闻的江湖传闻。
她是广西本土乡人,桂平、平南一带本就是天地会深耕之地,常听乡里赶集的商贩、耕作的老人私下闲谈,听闻有一众义民,不扰寻常百姓,专管世间不平。
片刻过后,才压下喉间的不适道:“你们是天地会的人?”
马三爷收起烟杆,抬手拂去衣上夜露微尘,缓步走到刘氏面前。
这整场营救,从打探消息、布设诱饵到沿路尾随,全是暗中周密布局。
“江湖人行江湖事,管的就是世间不平。”马三爷字字沉稳坦荡,“吴先生一介书生,教书育人、一心为公,不过上书直言,便落得身死蒙冤、家眷千里流放的下场,太过不公。这般无辜蒙冤之人,我们撞见了,绝不能坐视不理。”
:“那卷策书,可还在你身上?”
刘氏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着衣襟夹层,那包油纸裹着的策书,被她日夜贴身带着,体温焐得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