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大街空空荡荡,两侧坊门紧闭,巡街武候的灯笼挂在街角,照着几片被风卷起来的落叶。
李世民没有用车驾,只骑一匹青骢马,身后跟着二十余骑。
出金光门时,守将验过鱼符,低声说了句“殿下此去小心”。
李世民点了点头,带马出了城门。
城外官道两侧,先期出城的两千步卒已列成纵队,更远处,李道玄牵马站在官道边,正跟两个军府校尉低声交代什么。
李世民骑至李道玄身侧,李道玄抬头看过来。
李世民问道:“泾州方向有动静么?”
“一个时辰前有快马回来,说泾州城仍在,突厥前锋已绕过泾州,往东南来了,叔父在渭水北岸看地形,他让某转告殿下,突厥前哨不足百里,最迟今日午前必至渭水。”
这个时间比李世民预想的快了半天,他带马转了个弯,往北望了一眼。
晨雾还没散尽,只能看见近处几株枯柳,再远就是灰蒙蒙一片。
他从马鞍旁抽出一卷舆图,抖开看了一眼,说道:“不等了,令全军加速,先到渭水南岸扎营。”
李道玄领命,策马前去传令。
李世民落后一步,对跟着他的房玄龄说:“颉利若先占了北岸,我们就只能在南岸跟他隔水相看,北岸若在我们手里,他就没那么容易过河了。”
房玄龄点头:“北岸堤高,土也干,但麻烦的是这一带河宽不过三四里,骑兵强渡并非不可能。”
“所以他越快越好,我们也不能慢。”
李世民一夹马腹,青骢马奔了出去,两千步卒和一千骑兵在官道上逐次跑动,马蹄声与脚步声混成一片,惊起林间几只野雉。
渭水北岸的土夯垒半日间竖起。
近万人在河岸一线展开,前营抵水,后营依丘,东西横跨约十里。
河水在秋天已经不太宽,但水势仍急,暗流在河心卷出一个个漩涡。
李世民将主力布置在正面,左右两翼各安排三四百骑,骑兵下马牵缰,只留旗手端坐马上。
旗手每人备了三面旗,分作数队,沿河自西向东来回奔驰。
骑到东段便下马换旗,再转向西去,来去全无固定秩序。
旌旗在风里翻卷,高低错落,远远望去不见队伍首尾。
后阵更远处,数百民夫推着独轮车,车上堆满柴草与空甲架,车尾绑着树枝,沿土路来回走。
干土被车底卷起,尘雾高高扬上半天,聚成一条黄龙,贴着地平线盘桓不散。
这些布置,李世民前一夜就对李神通说透了。
两人在军帐里对着渭水舆图推演了一个时辰,最后李神通指着图上的渭水渡口说:“殿下此计故作疑兵,只怕不容易骗得过颉利。”
李世民并未纠结此事,疑兵这东西有总比没有强。
“看穿才好,看不清的疑兵只能吓住小贼,看得懂的才叫阳谋,我要他看清我有兵,但看不清有多少兵。”
营寨还未立稳,李世民便带着一队亲卫沿河巡视。
他走到西段一个土垒前,正遇着一个队正提矛回营。
那队正见一个青年将领站在垒前,盯着对岸方向,只当是哪个军府的都尉,便上前盘问:“将军属哪一军?此处垒口归某把守,不得随意停驻。”
“孤是秦王。”
青年将领转过身来,脸上被风吹得发红。
队正一双眼睛猛地睁圆,扶矛的手抖了一下,矛杆在泥地里磕出个浅坑。
他后退两步,刚要单膝跪下,就被李世民伸手托住。
“不必行礼了,且守垒去吧。”李世民在他肩上轻拍两下。
队正应了声,把矛往肩上一横,转身小跑回垒口。
经过旗官身边时,他低声说道:“秦王亲自来了。”
旗官正在统旗,手里攥着三色令旗,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守你的垒,别嚷嚷。”
午时过后,北岸天际先起了黄尘。
那黄尘起初只有一线,像有人用粗笔在天地交界处抹了一道,后来渐渐宽起来,变得厚实,再接着便是隆隆的蹄声,从远处一层层滚过来,震得河滩上的石子都在轻轻跳动。
尘土上方,高高低低的旗尖破雾而出,王旗居中,金狼旗分列两侧,向后一直排到视野尽头。
马队停下之后,尘头才慢慢落地。
河风从北面吹来,带着一股浓烈的牲畜膻味和铁锈气。
渭水不宽,两岸的旗号都能看清。
颉利可汗驻马在北岸土坡上,勒着缰绳打量着对岸的情况。
他眺目远望,见风从东南来,尘从西南来,旗帜也没个定数。
他身后的马队也安静下来,只有偶尔几声马嘶。
梁师都打马上前,把手中长枪往地上一插,说道:“唐军不足万人,背水列阵,正可一举击破。”
颉利可汗没有应声,只拿鞭子指向南岸更远处。
梁师都望去,南面烟尘比渭水还高,隐约还有人影和车影在里面来回移动。
“唐朝就数这个李世民最会装势,可汗莫要被他唬住了。”
梁师都不信有伏兵,说道:“后边那八成是百姓推车,以某观之,关中的军府早就空了,根本拉不出来这么多人。”
颉利可汗还是没接话,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侧过头,朝身后偏了偏。
人群中一骑缓步上来,来者年约四十,素衣束发,身无甲,只悬弓带刀。
那人下马走到颉利马前,先向南岸看了一阵,再看向天空。
“可汗,东面有云来。”
颉利可汗顺他的目光看去,东面天际堆起铅灰的云头,厚厚叠叠,压得极低,像要把整个天都拽下来。
军前无风,旗子纷纷往下耷拉,马也安静下来,蹄子在地上不安地刨着。
此人说道:“敌军背水,留不得退路,本是好时机,但这雨来得骤,过后河滩泥泞,骑兵冲过一回,再想折返回来就难了,可汗宜速断。”
颉利可汗攥着马鞭,沉默着望向南岸,他的视线停在河边一片水光上,那里的唐旗比别处明显更密。
颉利可汗虽然没有直接和李世民交过手,但是却听过这人的名号,知道大唐的秦王善于以逸待劳、一击而定,与和他长期对峙的晋王是两种路子。
片刻后,第一滴雨落在他鞍桥上。
而后雨势陡然泼下来。
先是一片白茫茫,河面像被整块打碎,水花溅起半人高,对岸的人影与旗号瞬间糊进雨幕里。
马匹被雨水打得横着退,骑手纷纷跳下马,扯了毡布往马头上盖。
唐军阵中也响起号角,几声之后便被雨声吞没。
兵士们扛着木料,在垒后搭起半人高的挡水墙。
李世民披上早已准备好的蓑衣,领着一队亲卫沿河巡查。
他走到东段,去看那座刚搭好的箭楼。
塔上哨兵把一块浸满水的毡子顶在头上,李世民仰头喊了一声:“对岸能看到什么?”
哨兵抹了把脸,往北望了望,探头答道:“全是雨!只瞧见几面大旗正在往营里退!”
“他们搭没搭营房?”
哨兵补充道:“搭了!就在北岸半里外!”
李世民没有再问,只朝箭楼下的兵卒点了点头,便继续往前巡视。
雨势没过半刻又大了一成,亲卫里不禁有人小声说这雨短不了。
李世民听了,脚步也没停,毕竟这样的雨势有利于他,下得越久越好。
随后正如李世民期盼的那样,这雨越下越紧,即便到夜里也没停。
渭河在营地东侧打着旋,卷走半截木栅。
北岸突厥营里的马嘶声隔着雨幕传过来,时而近,时而远,最后只剩下一片模糊的闷响。
唐军营中,伙夫抢出最后两捆干柴,靠墙顶着,仍被雨水浸了半捆。
火头兵拿刀背劈开柴心,取中间干的搓成丝,又用油布遮着灶口,几次才点上火。
火苗小得可怜,伙夫蹲在灶前,把身子缩成一把,用胸口替火挡风。
李世民进了灶房,身上滴着水,在一片雾气里辨出几个伙夫。
“将姜汤煮起来,不放大盐,不要让将士们着凉了。”
领头的伙夫点点头,他正在从桶里捞出一把干菜,和拆细的烟熏肉一起扔进大锅。
汤未全滚,油星先浮出来。
李世民盛了一碗,自己尝了一口,又让亲兵端给最近那个岗哨。
那哨兵是个半老卒,抱着弓缩在木墙后,见秦王亲自送汤,站起来时后脑撞在横木上,疼得直抽气。
李世民把碗递过去:“捧着喝吧,暖暖手也好。”
老卒接碗,靠在边上小口嘬了起来。
雨水顺着棚沿往下砸,在泥地里凿出一排小坑。
李世民站在檐下望了望北岸方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漆黑,偶尔闪过一道冷光,不知是闪电还是马灯。
光是这一夜,渭水就涨了半尺。
唐军在东段垒了三道挡水墙,水涨一寸,墙加一层。
李道玄带着三百人守东段,兵士们整夜没睡,轮班取土装袋,把河岸低处补了又补。
第二日天光刚透一点,雨势稍弱,但天色仍然泛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