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崇文馆出来，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

安义县的街面上渐渐热闹起来，挑着担子的货郎、赶着驴车的农户、穿梭在各家店铺间的小厮，嘈嘈杂杂地交织成一片。

林昭穿行在人群里，目光不断扫视。

他的时间不多——距县试报名截止还有二十二天，距开考还有二十六天。

方竹青，签了。钱粟，锁定了——今天下午去县衙补签手续。

还差三个名额。

私塾和书铺要继续扫。

但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猎场没去——

那些根本不在任何私塾和县学里的人。

在前世的猎头行业里，最顶级的候选人往往不会主动投简历。他们藏在各行各业的角落里，闷声干活，根本没想过"被发现"这件事。

找到他们需要一种特殊的技能——

行业嗅觉。

你得知道他们可能出现在哪儿、在做什么、以什么样的状态存在。

林昭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安义县的"行业分布"——

私塾和书铺是最明面的猎场，已经在扫了。

但还有几个地方可能藏着野生天才：

药铺——学徒白天干活晚上偷着读书的不少。

寺庙——和尚还俗考科举的有先例，但更重要的是，很多穷人家的孩子会在庙里蹭免费的识字课。

当铺——当铺伙计做账的时候接触大量文书，有些人就是在这个过程中自学成才的。

还有一个——

集市。

赶集的时候什么人都有。

一个靠谱的猎头，从来不嫌猎场太杂。越杂的地方，越容易捡到别人看不到的漏。

林昭先去了城东的济仁药铺。

济仁药铺的掌柜姓许，是个胖胖的中年人，正坐在柜台后面打呵欠。

铺子不大，药柜上瓶瓶罐罐排得密密麻麻，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草味。

柜台后面的小隔间里，一个瘦弱的年轻人正低着头捣药。

石臼和药杵撞击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咚——咚——咚——"

林昭在门口的药柜前停了停，装作看药材的样子，目光越过柜台，落在那个捣药的年轻人身上。

十九岁左右，面色微黄——大概是长期接触药材的缘故。身形瘦削，手指细长但指腹有厚茧——那是常年握药杵磨出来的。

眼神很亮。

不是那种健康的亮，是一种求知欲极强的人才有的亮——像饿了很久的人看到食物。

但他此刻在捣药，跟读书没有半点关系。

林昭抬手拿起柜台上一罐陈皮，随口问许掌柜："许掌柜，这陈皮怎么卖？"

"三文钱一两。"

"来二两。"

许掌柜起身去称药。

林昭趁这个间隙绕到柜台侧面，靠近了那个小隔间。

年轻人还在捣药，没注意到他。

但药臼旁边的矮桌上有一样东西——

一本书。

翻得起了毛边，书页卷曲，有些页角被药粉染成了淡黄色。

封皮上三个字——《书经》。

也就是《尚书》。五经之一。

林昭扫了一眼翻开的那一页——页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批注。

字迹潦草但有逻辑——不是随便写的感想，而是在分析段落大意和论证结构。

其中一行批注引起了他的注意：

"此段论弼臣辅政之道，犹医者诊疾——望闻问切，先辨虚实，后定攻补。君有失，谏之如调方，过猛则伤正气，过缓则邪不退……"

林昭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了三秒。

用医理来分析《尚书》里的君臣关系。

这个思路——

在正统科举体系里大概会被嫌"旁门左道"。

但在林昭看来，这是跨领域思维迁移——一种在任何行业都极其稀缺的能力。

他伸出手，轻轻敲了敲隔间的门框。

年轻人抬起头来。

"你好。"林昭说，"你读《书经》？"

年轻人先是一愣，然后下意识地把那本《书经》往身后藏了藏——像是被抓了现行。

"我……我是趁休息的时候看两眼……掌柜的知道的，他允许我看的……"

许掌柜在柜台那边听到了，嚷了一声："思源！我什么时候允许你上工的时候看闲书了？"

叫孙思源。

林昭没理会许掌柜，继续看着孙思源。

"你准备考科举？"

孙思源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报名了没有？"

"报了。"声音更小了，"但还没找到担保。"

又一个没有担保的人。

林昭心里有数了——在安义县这种小地方，廪生总共就那么三十几个，真正愿意给人签担保的也就十来个，而且他们优先签的肯定是县学里的正经生员。

像方竹青、钱粟、孙思源这种没进过县学的野路子考生，排队都排不上号。

他们不是找不到担保——是根本没资格排队。

林昭看着孙思源，问了一个问题。

"你觉得治国和治病，有没有相通的地方？"

孙思源愣住了。

这个问题太突然了，完全没有语境——

一个买陈皮的客人突然问你治国和治病有什么关系？

但孙思源没有露出"你有病吧"的表情。

他认真想了想。

然后说：

"有。"

"说说。"

"邦国之弊如人之疾——初起时一剂可愈，养大了就得动刀。策论不就是在给天下开药方吗？"

声音不大，但逻辑清晰，表述精准。

没有引经据典，没有掉书袋，就是用自己的话把一个复杂的类比说清楚了。

林昭看他的目光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