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六，许氏女儿把一双自己做的鞋放在桌上。

她没有穿。

鞋楦是给一个成年男人量的，鞋面针脚已经比几个月前齐整。她把鞋卖给客人以前，先借来作本次重开的生活节点证明：第一次结工之后，她已经继续做了十一批鞋面，能认自己的工钱，也能说清哪些钱不愿交给别人。

许长庚的债仍冻在继承栏。

妻子周氏、女儿、族长许茂年都在。许茂年右拇指的朱砂仍洗不净，腰间却没有再挂公柜小钥——他为了这次听证，把钥匙交给另一名族老，避免自己一边代表族中主张、一边动公柜。

“族里仍主张择嗣。”他说。

“择到了吗？”主持人问。

“有两户愿意。”

“人呢？”

“还未定。”

“那就是一个尚未存在的继承人。”

许茂年脸色沉下来：“不是不存在，是按族规会有。”

女儿把鞋向前推了一寸。

“我已经有。”

她说得不响。

“什么？”

“我已经是我爹的孩子。”

几个月前，她只能在母亲、族长与问事席之间被询问要不要搬、要不要学针线。今日她仍未成年，却不再只会抱紧布包。

“为什么一个以后可能过继来的男孩，要先站在我前面？”

许茂年道：“不是站在你前面，是承香火、守族产。你日后出嫁——”

“我若不嫁？”

“你现在还小。”

“所以我的话可以等，他还没来，倒可以先领？”

临时席没有因为她说得好便立刻判她全部债。

事实核验先列支出。

族中丧葬、可核米粮、孝衣、扫地工钱；母女搬屋、下月米、学徒入门礼与后续生活直付；许长庚死亡时留下的其他小物变卖所得。支出有的属于死者遗产债务，有的属于族中扶助，有的是母女自己的生活，不可全部从旧债里先扣。

民籍衙门也回了裁断：现行格例没有规定无子者的女儿因未来可能择嗣便当然失去继承；族规可以安排祭祀与族内扶助，不能未经有权裁断把债全部先入公柜。

许茂年提出真实难题。

“若公柜以前供粮不算份额，以后谁还肯供？”

沈令仪在受邀意见席道：“可以把明确借支写成债，把共同扶助写成共同规则。不能等一个女人有财产才说过去每碗米都是投资。”

许茂年反问：“青灯行救人不也要成本？”

“要。所以事前说清费用，不在人拿到钱以后追认。”

萧照庭却不完全同意沈令仪。

“事前说清也未必自由。一个寡妇若不签公柜规则就没有米，那份同意仍可能被饿出来。”

周氏第一次朝她看去。

“那你要族里白养？”许茂年问。

“本宫要你把养与买分开。养可以有停止条件，不能因为养过就自动买下将来所有债。”

三名女人没有替周氏一起站队。

周氏自己说：“我认欠的就还。不认用我女儿一生还。”

最终决定分三层。

许长庚的已核旧债属于遗产。现存继承关系以妻子与女儿为先进入处分程序；未来择嗣若依法成立，只对成立后的祭祀与族产事项发生效力，不倒推冻结女儿当前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