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一旁广成子脸色骤然变了。
“慈航!”他的声音甚至因为震怒而比平日高了几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慈航没有转头。广成子却已经站起身,一张脸沉得难看:“师尊传你大道,护你修行,无数岁月师徒恩义,岂是你一句‘自身福薄’便能全部抹去?如今不过一次遭劫,你便要叛出师门?简直荒唐!” 太乙真人同样霍然起身,他今日刚刚得了九转金丹,心中原本因为重返大道甚至更进一步的希望而稍稍振奋,此刻看慈航的眼神却满是难以置信。 “量劫正盛,惧留孙师弟方才身死,师尊又亲自将我等从九曲黄河阵中救回。阐教正值危难,你却偏偏在这个时候提出离开?慈航,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是玉虚弟子!” 清虚道德真君也皱起眉头,沉声说道:“一日为师,便有一日因果。师兄在玉虚宫修行何止一日?师尊传你道法、护你成长,如今你要另投他门,日后洪荒提起此事,又会如何看你?” 没有人问慈航为什么。或者说,在他们看来根本不需要问。 师尊就是师尊,师门就是师门。 无论元始今日给的是九转还是三转,无论接引、准提开出了怎样的条件,都不该成为弟子离开师门的理由。 受师恩而背师门,本身就是错。尤其是在阐教刚刚遭遇前所未有的惨败、最需要门人齐心的时候离开,更是大逆不道。 至于慈航心中究竟怎么想,并不重要。 广成子脸色铁青:“师尊尚且未曾开口,你便如此迫不及待地要另投西方。慈航,你修行无数岁月,莫非连尊师重道四字都忘了?” 一句比一句重。欺师、叛门、忘恩负义、临阵离教。 慈航静静跪在那里,将所有话全部听完。他没有辩解元始偏心,也没有将刚才那一瞬迟疑摆出来质问自己的师尊。 那些话没有意义,因为广成子他们不会理解。就像一个从来都站在门内的人,很难明白一个一直被留在门槛边上的人为什么有一天忽然不想再进去。 慈航缓缓抬起头:“大师兄说得没有错。” 广成子一怔。 慈航神色平静:“师尊有传道之恩,所以贫道今日才归还金丹,叩谢师恩。过去所得,贫道不会否认;过去因果,贫道也不会不认。至于今日离开之后,洪荒如何评说……若真要说贫道欺师叛门,那便说吧。这个骂名,贫道认。” 太乙皱眉,慈航却已经没有再看他们。他说完这句话,心中忽然变得前所未有地安静。 恍惚之间,一幅已经有些遥远的画面从记忆深处浮了出来。崇城之上,那个一袭白袍、容貌温润如玉的道人站在他们几人面前。 彼时慈航看着玉昆山施展与自身来历完全不同的西方法门,曾忍不住开口询问,他明明出自东方,为何敢用西方之法,那人只是笑了一下。 “大道三千……” “我无门无教。” “自在而已。” 自在,当初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慈航心里便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他自己都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从那以后,那两个字便偶尔会在某些无人之时从脑海中浮现。 彼时他仍是玉虚十二金仙之一,元始门下慈航道人。有师承,有道统,有已经走了不知多少万年的路,所以那一点微不可察的触动很快便被压了回去。 直到今日,三花没有了,五气也没有了,曾经引以为傲的大罗道果都被九曲黄河阵削得一干二净。 慈航忽然发现,自己这一生从未像此刻这样干净过。没有修为,没有道果,若再放下“玉虚金仙”这个身份,那么剩下的,就只有自己。 直到这时,他才真正有些明白玉昆山口中的“自在”。不是没有因果,不是不认过去,更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真正的自在,是明知道自己每一个选择都要付出代价,仍然愿意由自己来选。 他当然知道今日离开玉虚宫意味着什么,会有人骂他背师,会有人说他忘恩负义,未来甚至可能无数岁月都洗不去这个名声。 可那又如何?至少这一次,是他自己选的。 慈航缓缓闭上了眼睛,既然已经决定重新来过,那索性便彻底一些吧。心念既定,肉身便随着元神最真实的意愿缓缓变化。 没有惊天动地的霞光,没有雷霆,甚至没有多少法力波动。只是在玉虚宫众人的注视下,慈航原本略显硬朗的面部线条一点点柔和,眉眼渐渐舒展开来,身形也随之发生细微变化。原本束起的青丝无风而散,垂落肩后,最终重新以发簪轻轻束住。 不过数息,等她再次睁开眼时,过去那个男相的慈航道人已经不在。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名眉目清雅、神情安静的女子。 她仍然是慈航,元神没有改变,记忆没有改变,过去无数岁月的恩怨因果同样没有改变。她只是选择用一个全新的姿态,去走接下来那条全新的路。 玉虚宫内一时鸦雀无声,广成子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却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文殊一直坐在原地,从慈航归还金丹的那一刻开始,他便没有开口。直到此时,他看着眼前这个已经与过去截然不同、神色却反而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平静的慈航,良久之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低下头,最终站起身,走到慈航身旁,同样将手中丹药放回了案几。 “弟子文殊。”他向元始深深行了一礼,“谢师尊多年教导。” 除此之外,再无多言。 普贤看着二人,沉默片刻,同样叹了一声。他的选择甚至比文殊还要干脆。 起身,还丹,拜下。 “弟子普贤,亦谢师尊传道之恩。” 三人并肩站在那里,元始终于真正沉默了。若只有慈航一人,或许还能说是一时心境激荡。可现在,文殊、普贤也站了过去,事情便不一样了。 这是三个跟随他无数岁月的亲传弟子。哪怕他们在自己心中的位置确实不如广成子、太乙等人,也终究是自己亲自收入门下、看着他们从弱小一步一步走到大罗的人。 漫长岁月在圣人眼中或许只是弹指,可也绝不是真的毫无意义。 元始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慈航第一次来到昆仑时的样子。想起文殊初悟玉清妙法时难得露出的喜色。想起普贤在山中与师兄弟论道,争得面红耳赤,最后却又一起饮茶的画面。 这些记忆已经太远,远到若不是今日,他甚至不会刻意去想。元始心中第一次真正生出一丝怅然…… 然而事已至此,三人去意已决。强留,只会更难看。更何况接引、准提还在这里,老子也在。 元始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中的情绪已经被他收敛得干干净净。 “去吧。” 两个字,没有怒喝,没有挽留,也没有祝福。可对于慈航三人而言,已经足够。 三人重新跪下,向元始行了最后一次师徒大礼。 这一礼之后,玉虚门下再无慈航、文殊、普贤。 接引脸上的笑意终于真正浓了几分,准提那张苦脸虽然依旧没有变化,眼底却明显多了一丝喜色。 三个自洪荒修炼至今的大罗,其中一人甚至与西方未来大兴有着极深因果。这个收获,远比他们此前预想的还要大。 接引右手一翻,方才取出的三枚功德金莲莲子分别飞向慈航、文殊、普贤。 “三位既已作出选择,自今日起,便入我西方门下。往日师恩不必强忘,过去因果也无需刻意斩断。修道修心,若连自己的过去都不敢承认,又谈何大道?” 此言一出,慈航微微抬眼看了接引一下,接引只是笑了笑。 “待回西方,先入八宝功德池,洗去量劫所染之气,便不再是应劫之身,再以金莲子蕴养道基,你等在须弥山潜心修道即可,接下来之事,不必参与。” 旁的不说,接引和准提对于门下弟子是没话说,他让三人前往须弥山潜修,又何尝不是一种保护。 慈航伸手接过莲子,淡淡金光沿着指尖流转,她神色恬淡,将莲子收入怀中。文殊、普贤同样如此。 准提见三人收下莲子,目光又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忽然像想起什么一般说道:“只是你们三人如今道果未复,恐怕连驾云都颇为困难。从昆仑回西方路途遥远,倒也正好。贫道此前得了三头颇有些道行的异兽,留着也无甚大用,今日便赐给你们作为脚力。” 说罢,准提袖袍一挥,三道灵光落在玉虚宫中。待光芒散去,三头形态各异的异兽已经出现在众人面前。 最左边的是一只灵兔。通体雪白,没有半根杂毛,双耳修长,体型远比寻常兔类大上许多。它伏在地上时看起来温顺至极,只是一双眼睛并不安分,滴溜溜地四处转动,偶尔掠过殿中女仙形相的慈航时,还会不由自主地多停留一会儿。 旁边是一头青狮,青鬃披肩,身躯雄健,四爪踏地之时隐约还能感觉到一股被强行压制的凶气。哪怕此刻低着头,一副已经被彻底驯服的模样,那双狮目深处偶尔闪过的桀骜仍然说明,它绝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温顺。 最后是一头白象,身形最为庞大,六根象牙洁白如玉,四足沉稳,站在那里便仿佛一座小山。与青狮相比,它身上的凶气要弱一些,可气息更加厚重,显然同样不是寻常灵兽。 正是之前被药师琉璃光菩萨带回西方的截教弃仙:长耳定光仙、虬首仙、灵牙仙。 只是如今三人俱被西方二圣以手段压制,现出本相,便是昔日熟悉他们的截教门人站在这里,若不能真正看破禁制,也未必能一眼认出来。 准提伸手点了点。 “这只灵兔,便给慈航。青狮随文殊。白象归普贤。” 慈航三人拜谢圣人,他们现在连腾云都做不到,有一头本就修有道行的异兽代步,自然比什么都没有强得多。 只是……慈航低下头,静静看着那灵兔。 那只灵兔原本还算安分,被她这样一看,两只长耳先是轻轻动了一下,随后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慈航眉头微微皱起。她虽法力尽失,可境界还在,很多东西即便不靠神识,也能凭过去无数岁月磨出来的眼力看出端倪。 眼前这只灵兔身上的气息,很怪。 欲念,极重的欲念。而且并不是寻常生灵偶尔生出的七情六欲,而是一股几乎已经浸入元神、刻进本能里的躁念。 它明明老老实实伏在地上,可那股气息却根本藏不住。尤其方才看向自己的时候,那一瞬间从眼底掠过去的东西,即使它很快收敛,还是被慈航看得清清楚楚。 慈航没有发怒,只是轻轻皱眉。不知为何,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十分自然的念头。既是坐骑,这般燥根,留着似乎也无甚用处。 日后若有机会……还是去了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