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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玉虚离心(二)

黄龙把丹药握在手中,低头看着那枚金丹,三道丹纹流转,纯净药香沁入鼻间,哪怕只是闻上一口,都能感觉沉寂的道基微微发热。

好丹……绝对的好丹。放到洪荒任何一处,都足以让无数金仙以下的修士争得头破血流。可他忽然觉得有些想笑,只是那笑意最终并没有真正浮上脸。

慈航也在看自己的丹药,这枚三转金丹的珍贵毋庸置疑。太清圣人以洪荒初开时期的无数奇珍炼制出来的丹药,怎么可能差?若把它送给一个普通修士,对方大概会激动得当场叩首,将这一份恩情记上千万年。

可问题从来不是三转金丹好不好,而是同时摆在那里的是九转、六转与三转。

同样都是元始天尊亲传弟子,同样下山应劫,同样被九曲黄河阵削去了三花五气。

有人得到的是能够借机触碰准圣的九转,有人得到的是重返大罗的六转,而他拿到的是三转。

慈航忽然发现,自己居然一点都不生气,甚至连失望都很淡。大概是因为真正能够被失望刺痛的人,首先得心里还存着期待。

而他早就没有多少了……

文殊将三转金丹握在掌心,沉默良久没有收起。普贤看了他一眼,又越过文殊望向慈航,慈航恰好也在这时抬头。

三人目光短暂相触,没有人说话,却又像是什么都已经说了。

元始自然看得见,圣人神念笼罩整个玉虚宫,几个弟子如此明显的情绪,又怎么可能瞒得过他?

他也知道黄龙不甘,知道慈航寒心,更知道文殊、普贤、灵宝等人心中未必真的毫无想法。

可在元始看来,这种分配仍然没有问题。广成子是玉虚十二金仙之首,是阐教真正的门面之一。太乙、清虚同样是他十分看重的弟子。赤精子、玉鼎、道行各有所长,一旦恢复大罗,很快便能重新投入量劫。

至于黄龙、慈航、文殊、普贤、灵宝……三转金丹又不是废物,先回金仙,再慢慢重修就是。

等封神量劫结束之后,自己亲自指点,赐下法宝与丹药,他们走过的路本就都记得,总有一天能够重新回去,以后再补偿便是。

元始如此想着,原本还有一丝迟疑的心绪便很快平静下来。他没有注意到,或者说即便注意到了也没有真正放在心上——有些东西,从来不是“以后补偿”便能够重新补回来的。

从始至终,接引与准提都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元始每送出一枚丹药,两人的目光便会在那些弟子身上稍稍停留,尤其是慈航、文殊与普贤三人。

接引那张圆润和善的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笑意,可当他的目光真正落到慈航身上时,眼底却忽然有一缕极淡的神光闪过。

起初,他只是觉得慈航的气机有些异样,这种异样并不是强弱,而是一种极为玄妙的因果感应

接引昔年曾以梦入道,他所创梦中证道之法,更能在某些特殊时刻从无数混乱未来之中窥见一丝难以捕捉的可能。

于是他多看了一眼,仅仅一眼,眼前的玉虚宫忽然像是变得模糊起来。无边金色佛光从不知道多少岁月以后照来,隐约有香火汇聚,众生祈愿如潮,一声又一声听不真切的呼唤跨过岁月长河。

接引看不清那些众生的脸,却看见了一个人。不是眼前这个身着道袍、依旧保持男相的慈航道人。

而是一尊女相,眉目慈悲,端坐莲台。身后仿佛有无数愿力汇聚成一片浩瀚光海。

再往前看时,画面却骤然破碎,天机重新归于混沌。

接引眼中闪过一抹极难察觉的异色,他没有强行继续窥探。圣人虽强,但其上还有天道,天机不可轻窥。何况如今量劫正盛,未来本就混乱,能够从中看见如此清晰的一角,已经足够说明很多事情。

他的目光又落向文殊,随后是普贤。两人身上的因果并没有慈航那么强烈,却同样与西方某一段未来气运有着极深联系。

接引脸上的笑意不由又浓了几分。他没有开口,只以圣人神念向准提传去一句:“师弟。”

准提神色不动。

“这三人果然与我西方有缘。”

准提眼皮微微一抬。

接引的声音再次在他心中响起:“尤其是那慈航道人。贫道方才以梦中证道之法观其未来,西方日后有一段大运,与他关系极深。”

准提这一次终于真正看向那三人,慈航、文殊、普贤。

再看看他们掌中的三转金丹。

短短数息,他那张常年苦着的脸上竟似多了几分更深的愁色,只是眼底那一丝一闪而逝的光亮,还是暴露了他真正的心情。

玉虚宫中安静没有持续多久,片刻以后,准提忽然轻轻叹了一声:“可惜,可叹。”

元始抬起眼,眼风扫了过去。老子也看了过去。座下弟子自然同样听见了。

准提却像只是有感而发,他没有看元始,而是望着三人道:“三位道友皆是自洪荒修行至今的大罗金仙,一朝遭劫,三花五气尽失,如今即便有太清师兄金丹相助,也不过先恢复到金仙之境。三位根基虽厚,昔日大道也并未忘却,可大罗之境又岂是说回便能回去的?若只靠自身重修,怕是仍要千万年苦功。”

慈航三人都没有接话,准提他脸上那份苦意配合此刻语气,却像是真的替他们觉得可惜一般,再次叹道:“不过贫道方才观三位道友,三位皆有大悟性、大慧根,气机竟与我西方大道竟颇为契合,尤其此次历劫以后,那一缕缘法反倒愈发清晰。如此看来,三位道友与我西方,倒真有一段不浅的缘分。”

此话一出,玉虚宫中的气息顿时沉了几分。元始没有说话,脸色却已经阴沉得可怕。

这西方二人的无耻缘分论,显然紫霄宫中三千客,甚至于是整个洪荒都深有体会。

准提自然看见元始那阴沉得可怕的脸色,然而他不但没有停,反而立即把语气放得更加诚恳:“元始师兄莫怪贫道多言。师兄门下英才济济,洪荒谁人不知?可我西方贫瘠无数岁月,人才凋敝,偶然见到这般良材,贫道兄弟实在难免心生惜才之意。”

“既然三位道友与西方有缘……”准提望向慈航三人,“何不入我西方教?”

这句话落下,玉虚宫中顿时安静得有些可怕。元始依旧没有说话,那股渐渐沉下来的圣人气息却已经足以说明他的心情。

准提脸上的苦色更重,仿佛自己才是最为难的那个,连忙说道:“贫道兄弟并非有意令师兄难堪。我等既然已经答应相助阐教,自然是真心想替师兄分忧。只是三位道友如今修为尽失,偏偏又与我西方大道契合,如此人才若要再耗费千万年重修,实在令人惋惜。”

一旁慈眉善目仿佛与世无争的接引也在此时抬手,三枚金色莲子静静悬在掌上,莲子不过指肚大小,表面却流转着极为纯净厚重的功德金光。

“这是十二品功德金莲所结莲子。”接引声音温和,仿佛根本没有感觉到玉虚宫中越来越沉重的气氛,“我西方另有八宝功德池,可洗去尔等身上量劫所染之气,滋养大道根基。届时再以金莲子中的功德为引,数十年光景,便可重新凝聚三花五气,重塑大罗道果。”

元始面色此时已经阴沉到了极点,手中似有混沌气溢出,让人丝毫不怀疑下一秒盘古幡就要被他掏出来了。

接引抬眼看向元始,功德金光映照在他张挂着温和笑意的脸,更显宝相庄严。

“元始师兄。如今截教已经开山,通天道友在潼关更亲自祭出诛仙四剑。你我都清楚,那四柄剑若真正结成剑阵意味着什么。女娲师姐的态度也很明显,再加上那个持有混沌钟的玉昆山。”

接引略微停顿。

“师兄往后的路,恐怕不会好走。”

元始的目光终于落在了他的脸上,接引迎着那道冰冷目光,没有半点退让,只缓缓说道:“若慈航、文殊、普贤三位道友愿入我西方教,自今日起,这场封神量劫之中,我西方当全力相助阐教。”

话音落下,整个玉虚宫彻底陷入了安静。

准提之前说了那么多,惜才也好,缘法也罢,八宝功德池与功德金莲也都是真的。可直到接引这一句话说出口,真正的交易才终于摆上了台面。

三个弟子,换西方两位圣人,以及整个西方教正式站到阐教这一边。

元始心中的怒意几乎在接引开口的那一刻便已经升到了顶点。

这里是昆仑,是玉虚宫。慈航、文殊、普贤都是他亲手收入门下、亲自教导无数岁月的弟子。

接引、准提却在他的道场里,用一副为他分忧的语气,明明白白地要把人带走。若只论圣人颜面,这已经近乎直接踩到了他的脸上。

可偏偏……

西方二圣提出的条件又实在太重。元始脑海里几乎不可抑制地浮现出了潼关一战。仅凭一个阵法,惧留孙真灵上榜,十一人道果尽失。

他不知道,也不敢赌,通天那里到底还有多少后手。

若西方二圣真正入局助他……局势自然完全不同。

盛怒的同时,元始天尊犹豫了……这个念头只在元始脑中存在了一瞬,甚至短到他自己下一刻便已经意识到不对,眼神重新变得冰冷。

慈航自准提和接引开口之时,就一直在看着自己的师尊。

所以,他看见了。元始没有答应,可他也没有在接引说出“让慈航、文殊、普贤入我西方教”以后立刻拒绝。

他迟疑了,只一瞬。

可有些东西,一瞬就够了。

慈航低下头,看向掌心中的三转金丹。那枚丹依旧散发着淡淡药香,三道丹纹在丹身上流转,温润而纯净。

他忽然觉得这枚金丹很轻,轻得仿佛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原来如此……

慈航心中甚至没有生出多少愤怒。只是有一样东西,无声无息地熄灭了。那大概是这些年来,无论失望多少次,都始终没有真正彻底消失的最后一点期待。

他曾经想过,或许师尊只是性格如此。或许圣人看问题的角度和普通弟子本就不同。或许自己并不是不被重视,只是广成子、太乙他们更适合承担阐教重任。

很多事情,他都替师尊想过理由。三转金丹落入掌中的那一刻,他甚至都没有真正怨过什么。

可刚才那一瞬——没有理由了。

因为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知道,自己真的可以被拿出来衡量。不是一定会被换掉,可至少,值得犹豫一下。

慈航忽然站起身。

这个动作来得毫无征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他身上。

元始也看了过来。

慈航没有看接引,没有看准提,甚至没有去看文殊与普贤。他只是一步一步走到元始面前,将掌心那枚三转金丹双手托起,轻轻放回了云床下方的案几。

随后,他跪了下去,额头触地。这一礼行得极为郑重。

“弟子慈航,拜谢师尊。”

元始看着他。

慈航伏在地上,声音不急不缓:“弟子自入昆仑以来,蒙师尊收录门墙,授玉清仙法,赐下修行之路。无数岁月传道授业之恩,弟子从不敢忘,也不会忘。”

他抬起身,又拜了一次。

“只是今日,弟子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玉清大道自然高妙。是弟子自身福薄,悟不得其中真正妙处。”

这一句话没有任何怨气,主动将问题揽到了自己身上。

“弟子如今三花尽散,五气俱闭,一身道果也被九曲黄河阵削了个干净。于旁人而言,这自然是一场大劫。”慈航略微停顿,“可于弟子而言……或许也是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

元始的眉头皱了一下,慈航再次俯首。

“弟子不肖,恳请师尊准弟子自今日起,出玉虚门墙,另寻大道。昔日师恩,弟子永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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