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山,玉虚宫。
自九曲黄河阵一战之后,玉虚宫沉寂许久。昔日常有弟子往来论道的殿宇,如今门户紧闭,便连负责洒扫、侍奉的童子,也都被南极仙翁遣去了外围山门。 整座宫殿笼罩在玉清仙光之中,隐约可见一道道玄奥符文自宫墙之上浮现,又悄无声息地隐入虚空。 忽然,一股惊人的法力波动,自宫殿深处传出。原本平静的昆仑云海骤然翻涌。 玉虚宫中,广成子盘膝端坐,双目紧闭,一道道璀璨金光不断从他周身窍穴之中绽放。 其头顶之上,原本被九曲黄河阵削去的三花已经重新凝聚,胸中五气更是如同五条奔腾不息的大河,沿着元神与肉身之间的玄奥联系循环往复。 只是与昔日相比,此刻的三花五气却发生了一种极为奇异的变化。原本分属不同大道的法力,竟然隐隐出现了交融之势。 随着那枚九转金丹所蕴含的最后一道先天道韵彻底融入元神,广成子身上的气息忽然停滞。 下一瞬,头顶三花齐齐震动,胸中五气骤然合一,广成子睁开眼,祭出番天印,投入头顶庆云之中。 一尊与广成子容貌相似,却又透着几分虚幻的道人身影,自其庆云之中缓缓显化。 那道人方一出现,原本笼罩玉虚宫的玉清仙光便随之震动。天地灵气从昆仑群峰之间汇聚而来,化作无数道细密的灵流,争先恐后地涌入广成子体内。 云床之上,元始天尊忽然睁开双眼。 一旁的老子也有所察觉,目光落在广成子头顶的那尊道人虚影之上,微微颔首。 “斩却一尸,准圣初成。” 话音尚未落下,广成子头顶那尊道人虚影已经彻底凝实,向本尊稽首一礼,随即化作一道清光,重新隐入庆云之中。 广成子没有立即起身,而是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那种感觉,实在太过奇妙。 九曲黄河阵中,顶上三花被削、胸中五气闭塞的情景,至今仍历历在目。那时候,他甚至能够清楚地感受到,自己苦修无数岁月积攒的道行,正一丝丝地从体内流逝。 任凭他如何催动玉清仙法,都无法阻止。 而如今,失去的一切不仅重新回来了,甚至还让他跨过了那道困扰自己无数岁月的门槛。 准圣! 广成子深吸一口气,终于起身,向云床上的两位圣人郑重拜倒。 “弟子广成子,叩谢师尊,叩谢大师伯再造之恩!” 元始天尊望着自己最为器重的弟子,原本紧绷的眉宇终于舒展开来。 “起来吧。” 他的语气虽然依旧平淡,眼底却难得露出几分真切的喜色。 广成子是继南极之后自己收下的第二名弟子,南极是福德真仙,自有传承,一直无需他操心。要说实打实由他教出来的玉虚门下首徒,其实是广成子。 无论根脚、悟性还是修行年月,都足以称得上阐教二代弟子中的翘楚。元始一直对他寄予厚望,只是这些年来,广成子始终没能真正跨过准圣那道门槛。 谁能想到,九曲黄河阵中的一场大劫,反倒促成了他的突破。 元始再次打量了广成子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 “破而后立,祸福相依。此番遭劫,你能有所领悟,倒也不算白受这场苦楚。” 广成子低头应是,想起那九曲黄河阵时,他眼底依旧掠过一丝阴沉。那场惨败所带来的耻辱,绝非一次突破便能够彻底抹去。 尤其是赵公明与三霄。 一想到自己昔日竟然在那几个截教弟子面前毫无还手之力,甚至险些连道基都彻底毁去,广成子便觉得胸口仿佛堵着一团火。 不过,他并没有将这些情绪表露出来。 如今已经突破准圣,等到再次踏上战场,自然有机会了结此前的因果。 正当广成子准备退到一旁时,大殿另一侧忽然又传来两道惊人的法力波动。 太乙真人与清虚道德真君,几乎同时睁开了双眼。 二人头顶三花重新绽放,胸中五气交融运转,周身道韵不断攀升。只是与广成子相比,他们身上的气息虽然已经突破大罗金仙的原有极限,却始终没能真正凝聚出完整的准圣道果。 半步准圣。 太乙真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感受着体内奔腾的法力,脸上终于重新露出笑容。 “好丹!” 清虚道德真君同样难掩欣喜。 两人起身拜谢以后,元始脸上的喜色又浓了几分。 紧接着,赤精子、玉鼎真人与道行天尊也先后结束闭关。 赤精子与玉鼎真人重新凝聚大罗道果,修为一路攀升,最终双双停在大罗金仙巅峰。 道行天尊稍逊一筹,却也恢复到了大罗金仙后期。 至于黄龙真人与灵宝大法师,虽然没有得到那几枚最为珍贵的九转、六转金丹,却也借助昔年所炼的三转金丹,重新凝聚金仙道果,恢复至金仙巅峰。 待最后一人结束调息,原本沉寂许久的玉虚宫,终于重新有了几分昔日的气象。 广成子已经踏入准圣。 太乙与清虚皆为半步准圣。 赤精子、玉鼎真人与道行天尊,也都恢复了各自的修为。 虽然仍有惧留孙陨落,又有慈航、文殊、普贤改投西方,但阐教剩余的核心弟子,终究重新站了起来。 元始看着殿中众人,心中压抑许久的一口闷气,终于稍稍舒缓。 只是这份喜悦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他很快便想起了截教。想起了多宝,想起了金灵、无当、龟灵,还有害得自己这些弟子如此狼狈的赵公明与三霄。 元始的目光从广成子等人身上缓缓扫过,刚刚生出的喜悦,忽然又淡去了几分。 自己的弟子为了恢复道果,耗费了老子珍藏无数岁月的先天金丹。广成子能够踏入准圣,更是经历了一场险些彻底毁去道基的生死大劫。 可截教那边呢?多宝早已是准圣之中的佼佼者,金灵等人同样道行高深。就连外门弟子,也已成长到了不容小觑的地步。 更让元始难以释怀的是,截教能够拥有今日的气象,通天所付出的心血,未必就比自己更多。 有教无类,披毛戴角、湿生卵化之辈,只要愿意听道,便有机会拜入截教门下。 而自己千挑万选,收下的无一不是根脚深厚、资质上乘之人。 偏偏到了今日,两教核心弟子的修为差距,却越来越难以让他满意。 元始沉默了片刻,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从心底浮现。 难道,自己教导弟子的方式,当真存在什么问题? 这念头只出现了一瞬,便被他压了下去。玉清大道传承自盘古正宗,讲究根脚、气运与顺天应命,自有其玄妙所在。自己门下弟子之所以屡遭挫折,根本原因还是此次封神量劫出了太多变数。 尤其是那个玉昆山! 若不是此人横空出世,截教又怎会接连改变原本的命数? 想到这里,元始心中最后一丝迟疑彻底散去。 他并不怀疑自身大道,他只是愈发觉得,眼下这个洪荒,已经偏离了它本应遵循的秩序。 老子始终坐在一旁,将元始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却没有开口。此番他拿出昔年珍藏的金丹,原本便是为了替阐教保住传承。 至于元始究竟作何想法和决定,终究不是他能够越俎代庖的。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悠扬的佛音。 玉虚宫上空,原本笼罩群峰的玉清仙光微微荡漾。一片淡金色的佛光自西方而来,与昆仑山的浩荡仙气交相辉映。 元始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烦闷和隐忍,是接引、准提到了,这两个偷了自己弟子的狗贼,在收下慈航三人之后,就迫不及待地带着他们三人回了西方,说什么夜长梦多,要马上为他们带他们聆听梵音,领悟西方妙法。 还许诺开战之前必会赶来支援,如今看来,这二位虽然狡猾无耻,倒还算是有点信用。 下一瞬,两位圣人的身影已经出现在殿中。 接引依旧是一副圆润和善的模样,脸上带着温和笑意;准提则身形清瘦,眉宇间隐隐带着几分愁苦。 二人进入大殿以后,先向老子微微稽首,又与元始相互见礼。 接引目光在广成子等人身上扫过,脸上的笑意顿时浓了几分。 “恭喜元始道友。”他望向广成子,又看了看太乙与清虚,感慨道,“到底是盘古正宗,玉虚门下果然根基深厚。经历九曲黄河阵如此大劫,竟还能在短短时日内破而后立,实在难得。” 元始的神情稍稍缓和。 “不过是托了大师兄的福。” 老子摇了摇头。 “丹药只能助他们重塑根基,能有今日收获,终究还是他们自己的造化。” 广成子等人忙再次拜谢圣人恩德。 准提笑着看了众人一眼,忽然说道:“诸位道友既已恢复修为,接下来那场大战,我等倒也多了几分把握。” 听见这话,元始的目光终于落在了他身上。 “你们西方的人,准备好了?” 准提没有立即回答,只是侧过身,看向殿外。 “自然。” 随着他话音落下,五道气息几乎同时出现在玉虚宫外。最先进入大殿的,是一名身披袈裟、面容沉静的僧人。那人眉宇间隐约透着一股庄严气象,周身佛光并不张扬,却异常凝练。举手投足之间,自有浩瀚道韵随之流转。正是药师琉璃光菩萨。 其后,弥勒、大势至与地藏相继入殿。 弥勒面带笑容,周身佛光圆融浑厚。大势至神情肃穆,目光中隐隐蕴含着一股凌厉威势。地藏则双手合十,气息内敛,看起来并不如何起眼。 然而,真正让元始眼神发生变化的,却是走在最后的那个人。 一袭古朴袈裟,面容清癯,神情平和。行走之间,周身隐隐显化一盏古灯虚影,佛光流转,仿佛能够照彻过去未来。 元始的目光忽然凝住。 “燃灯。” 两个字出口,原本尚且算得上平和的玉虚宫,瞬间变得寂静。 广成子猛地抬头,赤精子、太乙真人等人也纷纷望了过去。 燃灯!昔日阐教副教主。九曲黄河阵一战之前,正是他率领玉虚众仙入阵。可当元始与老子亲自出手救人时,这位副教主却不知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众人此前只当他见势不妙,独自逃命去了。 谁能想到,再次见面,他如今竟然堂而皇之地站到了西方二圣身后! 燃灯迎着元始的目光,神情却没有多少变化。 他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燃灯古佛,见过元始圣人。” 元始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古佛?昔日的阐教副教主,如今竟然成了西方的古佛! 广成子同样面色难看,虽然此前已经有慈航、文殊、普贤离开阐教,转投西方,但燃灯毕竟不同,他是阐教副教主,名义上在阐教中的地位,甚至还在十二金仙之上。 更何况,九曲黄河阵一战,众人之所以会陷入那般绝境,燃灯作为领头之人,本就难辞其咎。 如今倒好,他不仅没有回来请罪,反而改换门庭,得了西方果位! 元始看着燃灯,忽然笑了。只是这笑意,却让整个玉虚宫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 “好一个燃灯古佛。”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接引与准提,“两位道友,当真给了贫道一个好大的惊喜。” 接引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元始话语中的寒意,依旧笑容温和。 “道友此言差矣。”他伸手示意燃灯退到一旁,这才不紧不慢地解释起来,“燃灯道友昔日虽在阐教修行,可修道之人,本就重在一个缘字。如今他与我西方大道有缘,愿意入我西方门下,贫道总不能将一位求道之人拒之门外。” 准提在旁边连连点头。 “正是如此。况且燃灯道友悟性根骨绝佳,改修我西方法不过半月,如今已得古佛果位,修为更进一步。接下来临潼关一战,有他相助,对我等而言也是一桩好事。” 这番话说得极为自然,仿佛他们此次带着燃灯登门,根本不是挖了阐教的墙脚,而是在为元始排忧解难。 元始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他缓缓看向燃灯。 “贫道倒想问问,你在我玉虚宫修行无数岁月,莫非竟还比不上西方这短短几日?” 燃灯沉默片刻,双手再次合十。 “圣人昔日传道之恩,燃灯不敢忘怀。” 听见这话,元始眼底的寒意愈发浓重。然而,燃灯接下来的话,却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只是贫道修行至今,始终难见更进一步的机缘。如今得遇西方大道,方知自身另有一番造化。”他略微停顿,又补充道,“况燃灯并非玉虚弟子,昔日圣人许我以副教主之位,以道友相称。如今贫道觅得名师,自当入门,修习妙法。” 这话听得广成子险些气笑,无耻老贼,且不说副教主之位已经能够给他带来多少好处,再说师尊传法的时候,并未避着他,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竟然还敢大言不惭,翻脸不认人了! 可他尚未来得及开口,老子已经放下手中的拂尘。 “够了。”老子目光从燃灯身上一扫而过,最终落在接引与准提身上。“有什么事量劫过后再做计较,眼下西岐与玉朝一战,才是正事。” 元始眉头微皱,老子继续说道:“你们双方既然已经决定联手,便没有必要在开战之前,先折损自家力量。” 这话的分量自然不同。燃灯纵然改投西方,也改变不了他如今已经是准圣的事实。而元始同样明白,接下来的大战,将会是封神量劫开始以来最为凶险的一战。 就算他现在惩处燃灯,又能得到什么?难道真要先与西方二圣翻脸,再独自面对玉昆山和整个截教? 元始沉默片刻,终于收回目光。 “罢了。” 燃灯再次合十。 “多谢圣人。” 只是他这副坦然模样,反倒让元始愈发不愿多看。接引见事情终于揭过,这才重新露出笑容。 “接下来这一战关系重大,我等自然不敢怠慢。” 他伸手指向身后几人。 “我这几名徒儿,药师、弥勒、大势至,皆已踏入准圣。地藏虽然修为稍逊,却也已经成就大罗道果。” 药师等人依次向元始与老子见礼。 元始这才真正仔细打量起眼前的西方众人。 药师的修为,他并不陌生。当初在南粤之时,这位药师琉璃光菩萨便已经展露过相当惊人的实力。 可如今再看,其道行竟然又有精进。 而弥勒与大势至,也都已经踏入准圣。 再加上燃灯,西方此次前来的五人之中,竟然足足有四位准圣! 元始忽然不说话了。他原本以为,广成子成功突破准圣,太乙与清虚也已踏入半步准圣,阐教总算重新找回了几分昔日的气象。 可如今看着面前的西方众人,他心中刚刚升起的那份喜悦,忽然又变得索然无味。 截教便罢了,如今连昔日那个贫瘠荒凉、需要四处寻求机缘的西方,竟然也已经培养出了如此阵容。 元始忽然觉得,今日这座玉虚宫,实在有些过于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