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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一统四海(二)

就在这一刻,一阵若有若无的铃音忽然从东海军阵后方响起。

没有人知道声音从哪里传来。仿佛从深海而来,又仿佛从每一个人的血脉深处响起。

一袭红衣如一团烈火般的青丘雪终于走了出来。她赤足踏在水中,每向前一步,脚下便荡开一圈极淡的光纹。

她没有捏仙诀,也没有念寻常道咒,而是开始舞动。动作并不华丽,甚至带着某种远古祭祀特有的古拙韵味。一举手,一抬足,仿佛都在与某种肉眼看不见的东西呼应。

红云教给她的祝祷之术,本就是从天地自然中感应大道。而这些年随着泰山香火铺开,她又与酆都、地府乃至巫族逐渐有了越来越深的往来。巫族不修元神,却比绝大多数生灵更加懂得血脉、祖灵与祭祀之间的关系。

青丘雪没有学到真正的祖巫秘术。但她已经学会了巫的手段,学会了怎么“唤”,唤醒血脉中原本沉睡的东西。

青丘雪的舞步越来越快,水中响起的铃音也越来越清晰。她口中开始低声吟唱,声音并不是如今洪荒通行的任何语言,听起来更像是一串极为古老的音节。

最先有反应的是敖广,他体内那缕原本已经被激发到极致的祖龙之气,忽然再次震动。

不是一分,而是十倍、百倍地向外扩张。

敖广的龙瞳深处,骤然亮起两道暗金色光芒。下一刻,一道巨大的虚影从他身后缓缓浮现。

无边无际,龙角如山,鳞甲仿佛能够覆盖天地。虚影尚且模糊,却只出现的一刹那,整个战场所有龙族便同时感觉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祖龙。

并不是祖龙真的归来,那只是敖广体内祖龙之气,在青丘雪祝祷之下映照出来的一道血脉之影。可对于在场龙族而言,已经足够。

紧接着,敖丙体内龙血也开始沸腾。随后是东海第二条龙、第三条、十条、百条……

整个东海龙军之中,只要身上真正流有龙血的生灵,都在这一刻感觉自己的血脉仿佛被什么从沉睡中唤醒。

他们的境界没有突然提升,也没有凭空多出千百年法力。可龙躯变得更加强韧,水法运转更加迅速,伤势恢复速度明显提升,连原本因为国师王镇水神通而变得迟滞的海水,都再次开始回应他们。

更重要的是——共鸣。

一条东海真龙仰头长啸,十余条同时回应,很快,整个东海军阵之中都响起此起彼伏的龙吟。

一声叠着一声,最后竟逐渐汇聚成同一个节奏。

敖广身上祖龙气息每增强一分,东海诸龙便随之抬升一分;东海诸龙血脉越是沸腾,那股汇聚而来的龙族气势又反过来推动敖广体内祖血更加活跃。

东海原本已经向后退却的阵线,硬生生停了下来,随即反推。

敖闰第一次真正变了脸色,国师王也立即看向青丘雪。

“先破她的法。”

降龙、伏虎显然也明白了问题所在。

可青丘雪的手段远不止于此,这些年为了跟上小弟的脚步,她变强的决心并不比任何人小,她对自己的严苛,甚至已经到了有些发狠的程度。

青丘雪的舞步忽然一停,一颗红色绣球从袖中飞出。红光在深海里一闪而过,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压,甚至刚出现时,敖闰都没觉得这东西有什么特别。可国师王的脸色却在看清那件法宝的瞬间彻底变了。

“红绣球?”声音第一次带上明显的惊愕。

青丘雪微微一笑,红绣球已经飞上战场。她修行红尘香火多年,又有狐族红尘心,本就与红绣球这件圣人至宝极为契合。

姻缘,从来不只是男女情爱。亲缘、师缘、友缘、盟约之缘、共同征战之缘,皆在红尘因果之中。

红绣球在战场上方缓缓转动,青丘雪伸指轻轻一拨。西海与南海两支原本配合紧密的水军之间,某些看不见的东西忽然乱了一下。

不是神智被控,更不是有人突然反叛。只是南海前军刚准备向左推进,西海军阵却莫名慢了半拍;西海一名将领正要引水潮配合南海同伴,另一边的法力却恰好提前一步散开。

只有一瞬,却已经足以让东海撕开一个缺口。

降龙、伏虎同样受到了影响。两人本来都是久经战斗之辈,配合谈不上天衣无缝,却也早已形成默契。可红绣球出现以后,他们总会莫名出现极细微的错位。

降龙要封锁敖广左侧时,伏虎刚好把对手逼向右方。伏虎准备上前时,降龙的神通又偏偏落在了他最不舒服的位置。

一次两次尚且可以当作偶然,次数多了,谁都知道有问题。

最难受的还是国师王。他原本以金印镇住海势,再与敖闰、敖钦气机相连,以西南两海水脉共同压制敖广的“祖龙镇海”。

如今红绣球一搅,那份本就建立在临时合作之上的因果联系不断出现微小错乱。

金印明明还在,镇水法也没有失效,可效果就是越来越差。

直到这时,国师王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个一直没有正面出手的女子有多麻烦。她自己或许没有敖广那样横压一海的战力。可她站在那里,整座战场都在朝对东海有利的方向改变。

己方越来越强,敌方越来越乱。这种人,甚至比一个单纯战力强横的大罗更加可怕。

国师王没有再犹豫,金印骤然收回,随后整个人化作一道佛光直奔青丘雪而去。只要打断祝祷,东海增幅自然会迅速衰退。

青丘雪却仿佛早有预料,她没有停下祝祷。只抬起右手,原本悬在战场上空拨弄因缘的红绣球瞬间回转,落入掌中。

国师王已经到了面前,佛光凝成巨掌,朝她当头压下。

青丘雪手中红绣球脱手,不是施展什么玄妙姻缘神通,就是砸。

红光与佛掌碰撞的一瞬间,整片海域骤然震动。

国师王脸色猛地一白,佛掌轰然破碎,整个人被红光逼得向后连退百丈。

他没有受什么重伤,却再也不敢像刚才那样轻视眼前之人。

红绣球是女娲圣人手中的至宝,哪怕青丘雪只能催动其中一部分威能,也不是普通大能可以随意拿肉身硬碰的东西。

女娲……

难道敖广背后真正站着的,是娲皇?

这个答案似乎一下解释了许多事情。

为什么天庭会下旨。

为什么敖广敢突然动四海。

为什么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女修,能够拿着女娲至宝站在东海军中。

敖闰心中原本因为西方三人到来而建立的那份底气,第一次出现了真正动摇。

可战场不会等他慢慢想清楚。青丘雪这一番出手之后,原本纠缠敖广的几股力量已经彻底散开。

国师王被红绣球拖住。降龙、伏虎被东海诸强与敖丙缠住。西海南海军阵又在因缘扰动之下不断出现破绽。

敖广终于彻底腾出手来,他抬头看向两个弟弟,身后那道祖龙虚影仍旧存在。甚至比方才更加清晰。

“现在。”敖广龙瞳中暗金光芒流转,“该轮到我们兄弟了。”

敖闰和敖钦对视一眼,到了这个时候,两人都知道不能再留手。西海龙宫积攒无数岁月的龙气从敖闰体内爆发,南海水脉同样疯狂向敖钦汇聚。两条巨龙一左一右,同时朝敖广扑去。

敖广没有退,祖龙虚影与他的龙躯缓缓重叠,身上的古老纹路一寸寸亮起。

青丘雪的祝祷声从后方不断传来,东海万龙的长啸又与之相合。无数血脉共鸣最后汇聚到同一个源头。

敖广体内那一缕祖龙之气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燃烧起来。

他没有再用镇海,而是施展了祖龙传承中另一门真正属于血脉统御的秘术。

万鳞朝宗。

敖广仰天长啸,声音响彻整片海域。

这一刻,不只东海、西海、南海。甚至那些身上只流着极淡龙血的蛟蛇水属,都在同一时间感觉到了来自血脉最深处的震动。

一些修为较低的龙裔几乎本能地低下头颅。

敖闰、敖钦当然没有跪,可他们的龙躯却在那声长吟中同时一滞。

不是因为法力被封,是血液本身在回应。

那种感觉对两个一海龙王而言几乎称得上屈辱。

他们拼命催动自身龙气去压制,可越是调动血脉之力,体内那种臣服于更古老源头的本能便越明显。

敖广没有给他们更多机会,祖龙之爪落下。敖闰首先被正面拍中,西海龙王庞大的龙躯倒飞出去,连续撞碎数座海底山峰,最终轰然砸入海床,震起漫天泥沙。

敖钦刚要救援,敖广已经转身。

第二爪,南海龙王强行撑起水幕抵挡,水幕只坚持了数息便层层崩裂,最后同样被敖广从半空打落。

两位龙王先后败下,整个西海、南海军阵随之出现了短暂死寂,再打下去,已经没有意义。

国师王第一个看清局势。他挡开红绣球,退回降龙、伏虎身侧,望了一眼已经被敖广压制的两位龙王,又看向青丘雪。

此女手中有红绣球,东海龙王身上的祖龙气息又明显不是西海此前掌握的情报能够解释,更麻烦的是,他们根本不知道东海背后到底还藏着多少东西。

西方此来是帮西海挡住吞并,不是为了在这里拼命。若继续打下去,一旦真正伤到红绣球之主,甚至牵出女娲,事情便完全不是四海之争这么简单了。

国师王很快作出决定。

“住手。”

降龙、伏虎退回他身边。

青丘雪也没有追击,她手托红绣球,身后祝祷之光仍旧笼罩东海群龙,只笑吟吟看着三人。

“几位今日帮得已经够多了。”

国师王深深看了她一眼。

“既然四海龙王之间已有胜负,我等自然不再多扰。”

这句话听起来颇为体面,至于什么“龙族家事”,双方都心照不宣没有说得太重。因为刚才西方已经插手得够深,青丘雪同样没有揭穿。

西方三人很快化作佛光离去,直到佛光彻底消失,敖闰才从破碎海床之中重新化为人形,他的脸色难看至极。

敖钦也落到一旁,气息明显有些萎靡。

敖广恢复人身,缓缓走到两人面前。

他身上的祖龙气息尚未完全散去,哪怕已经重新化为人形,敖闰依旧能感觉到那股来自血脉深处的压迫。

敖广没有羞辱他们,他只是将定海大圣令重新取出。

“还是那句话,西海仍归你管。南海也仍由三弟掌着。本王不夺你们龙宫,也不抢你们族人。但自今日起,四海只能有一个号令。”

敖钦没有立即反驳,敖闰却仍旧咬着牙。

“大哥,本王若还是不服呢?”

敖广看着他,过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也好办。”敖广慢悠悠道,“这四海深处多的是需要镇压的海眼。”

敖闰脸色骤然一变。

敖广继续道:“二弟这一身修为若只是拿来与本王争强,未免浪费。你若真不服,便去海眼里坐着。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出来。正好昔年龙族欠洪荒的因果不少。你镇上十万八万年水脉,少几场海啸,少淹几片陆地,也好替龙族多挣些功德。”

敖闰脸已经彻底黑了,海眼是什么地方,在场没有任何一个龙族不知道。

四海水脉并非永远平静,洪荒地下无数古老水眼与地脉相连,其中一些地方终年喷涌浊水、地煞与狂暴水灵。龙族执掌四海以后,镇压海眼本就是族中最苦、最危险的一类差事。

功德确实有,每镇下一次水灾,每保住一方生灵,天地自然记上一笔。可那功德也不是白来的。常年坐在海眼深处,要忍受无休无止的水脉冲击和地煞侵蚀,修为弱的根本撑不住,修为强的又没几个愿意去。

龙族过去若有犯下重罪、偏偏又不适合直接处死的族人,很多最后都被发配去了海眼。

十万八万年?敖闰光是想一想,都觉得眼前发黑。

青丘雪站在不远处,听到这里,眼角忍不住微微弯了一下。

敖闰盯着自己的大哥,半晌没有说话。

敖广也不催,反正海眼就在那里。

最终,还是敖闰先移开了视线。

“……西海。”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后面几个字,“奉定海大圣号令。”

敖广点点头,然后转头看向敖钦,敖钦根本不给他问话的机会。

“南海亦奉令。”声音干脆得让敖闰都忍不住转头瞪了他一眼。

敖钦权当没看见,他本来就是被西海拉进来的。仗都已经输了,西方也撤了,还硬撑什么?难道真和二哥一起去海眼里坐十万年不成?

事情至此,再没有悬念。西海与南海水军同时收阵。东海军中原本绷紧的气氛也随之松开。

敖广没有继续追击,更没有趁机清洗两海。双方刚才虽然打得激烈,却始终控制着真正的杀伤,没有让这场统一四海的战争变成龙族内部的大规模屠杀。

他要的是龙族,不是三片被打烂的海域。

青丘雪也停下祝祷之术,笼罩整片战场的血脉共鸣缓缓消散。东海诸龙身上的增幅随之退去,许多龙族这才发现,方才那种仿佛与整个族群连成一体的感觉究竟有多奇妙。

敖广同样闭了一下眼,祖龙虚影彻底散去。

北海那边根本没有再起波澜。敖顺得知西海、南海已经先后奉令,只派使者送来一枚北海龙符,承认“定海大圣”节制四海,从头到尾没有多说一句废话。

至此,持续了无数岁月的四海分治,第一次真正有了一个凌驾于四海龙宫之上的最高号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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