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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龙陨

玉虚宫中元始的猜测果然没错,通天的确将诛仙四剑赐予弟子们防身了,此外还有阵图也一并交给多宝保管。就如同元始了解他一样,通天对于自己这位二兄,自然也是知根知底。

不过,多宝四人并没有立即结成完整的诛仙剑阵。

诛仙剑阵虽然威能惊人,却也有其自身的运转要求。如今双方修士已经在临潼关上空彻底展开混战,若贸然将整座剑阵直接布下,不仅需要重新调整截教众仙的阵位,甚至可能影响妖族与龙族此前已经建立起来的部分战线。

更何况,眼下真正需要解决的问题,并不是如何将所有敌人全部困入同一座剑阵。

而是尽快打破阐教与西方依靠大量圣人法宝,逐渐建立起来的整体优势。

因此,多宝、金灵、无当与龟灵各自执掌一剑,分别在不同方向展开反击。

诛仙剑负责正面攻伐,戮仙剑收割战场,陷仙剑封锁战场,绝仙剑变化莫测,神出鬼没。

随着四剑相继显威,截教此前已经开始逐渐后退的几处核心战线,终于重新稳定下来。

而那些原本正准备趁机继续向临潼关推进的洪荒散修,也开始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他们心中重新生出疑虑。

诛仙四剑,洪荒之中,谁不知道通天手中的诛仙四剑,乃是昔年魔祖罗睺所遗留的杀伐至宝,专为杀戮而生?如今虽然没有真正布下完整的诛仙剑阵,可四柄仙剑分别落在多宝、金灵、无当与龟灵这些截教核心大能手中,其威能依旧绝非寻常修士能够轻易承受。

那些原本还愿意跟随阐教弟子继续推进的散修,开始逐渐放缓攻势。

有人开始刻意避开诛仙四剑所在的几处战线,也有人借着附近法力波动过于混乱的机会,悄然向后方退去。

毕竟,圣人许诺的丹药、功法与大道机缘固然诱人,可若连性命都无法保全,便是最终真的赢得这场战争,那些东西也已经与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高空之上,广成子察觉到了局势再次发生了变化。

他原本还准备继续催动盘古幡,借助开天之力,进一步压制玉昆山与截教众仙。可如今混沌钟已经重新稳定了附近时空,盘古幡此前那种几乎无法抵挡的威势,终于被真正限制下来。

更重要的是,通天的诛仙四剑竟然已经全部投入战场。

广成子缓缓收敛法力,目光依次从远处四道不断升腾的先天杀伐之气上扫过,原本已经逐渐变得笃定的神情,终于第一次出现了变化。

原来此次临潼关决战,早有准备的人,从来都不止是他们。玉昆山与截教,同样如此。

临潼关上空,混沌钟与盘古幡仍在不断交锋,诛仙四剑所释放的先天杀伐之气,也已经重新笼罩了各处战场。

广成子面色阴沉,双手紧握盘古幡,周身玉清仙光翻涌。他接连挥动宝幡,一道道混沌剑气撕裂长空,试图突破混沌钟的封锁。然而,无论他如何催动,始终无法像先前那般,凭借盘古幡的无上威能轻易压制对手。

两件先天至宝在高空中不断碰撞,每一次交锋,都令方圆数千里的天地灵气剧烈震荡。

而在战场的另外几个方向,诛仙四剑的出现,同样改变了原本的局势。

四道凌厉无匹的剑气纵横天地,赤红、青碧、幽黑与苍白的剑光交相辉映。先前肆意横扫战场的几件圣人法宝,此刻再也无法毫无顾忌地向截教众仙出手。

每当宝光试图越过剑气笼罩的区域,便有一道凶戾至极的剑芒迎面斩来,逼得执宝之人不得不回身抵挡。

双方已经激战许久,原本腾云驾雾、俯视凡尘的仙人,如今却与脚下战场中的凡人士卒并无太大分别。

一旦法力耗尽,肉身被毁,等待他们的,同样可能是死亡。

天空中的厮杀愈发惨烈之际,临潼关下的凡人战场,也早已化作了一片血海。

西岐大军依旧在进攻。战鼓声、号角声与喊杀声此起彼伏,密密麻麻的士卒踏着同袍的尸体,向玉朝防线发起一轮又一轮冲击。

玉朝将士则依托早已残破不堪的工事拼死抵抗。前方的士卒倒下,后方立即有人补上。

长枪折断,便拔出腰间佩刀;盾牌破碎,便从死去的同胞手中重新拾起。

战斗持续至今,双方都已付出了难以估量的代价。原本坚实的土地早已被鲜血浸透,断裂的兵刃与残破的战旗散落各处,伤者的呻吟混杂在震天的喊杀声中,几乎无人能够听清。

偏偏头顶上的仙人大战,还在不断向凡间倾泻着毁灭性的力量。偶尔一道失去控制的神通落入军阵,顷刻间便能将数十乃至上百名士卒吞没。

有时甚至连交手的修士都未曾注意到,自己随手击飞的一件法宝,已经在地面上造成了一场惨剧。

对于这些凡人而言,他们无法分辨天空中究竟哪一道宝光属于圣人,哪一位仙人又拥有何等惊人的修为。

他们只知道,自己必须守住眼前的阵地,或者攻破面前的防线。

直到某一刻,一声凄厉的龙吟突然穿透云霄。

正在厮杀的部分士卒下意识地抬起头。只见高空之中,一条浑身浴血的真龙,正遭到数名修士围攻。

那条真龙通体覆盖着青色鳞甲,身躯绵延数百丈。可此时,原本光华流转的龙鳞早已大片破碎,龙血不断从伤口中洒落。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究竟杀死了多少敌人。就在不久之前,她还曾凭借强横的龙族肉身,强行冲破数名修士联手布置的封锁,接连将其中两人斩杀。

然而,对方显然也不是容易对付的角色。一件形如长锥的法宝趁她与另一名敌人交手之际,从侧后方破开护体龙气,狠狠贯穿了她的身躯。

剧痛袭来,真龙忍不住发出一声怒吼。她强行扭转龙身,龙爪探出,直接将一名试图靠近的修士拍飞。可不等她稳住身形,又有数道神通迎面轰来。

原本便已经遭受重创的肉身,终于再也支撑不住。

护体龙气轰然溃散。

她只觉得眼前骤然一黑,体内法力随之紊乱,庞大的龙躯失去控制,朝着下方急速坠落。

耳畔风声呼啸。

云层被巨大的龙身撕开,露出了下方那片已经被鲜血染红的大地。下方正是两军交战最为密集的区域。

数百丈的真龙之躯,究竟有多么庞大?

对于天空中那些能够移山填海的仙人而言,或许算不得什么。可对于脚下这些凡人士卒来说,这样一具庞然大物,已经与一座从天而降的山岳没有任何区别。

一旦砸落,不知将有多少人因此丧命。

地面上,已经有士卒发现了正在坠落的真龙。

起初,他们还以为只是一片阴云遮住了日光。可随着那片阴影越来越大,终于有人看清了云层中露出的庞大龙躯。

“龙!是龙!”

不知是谁发出一声惊恐的呼喊,附近的士卒纷纷抬头。待他们发现那条真龙竟然正朝自己所在的位置坠落时,原本激烈的厮杀,顿时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有人下意识地想要逃跑。

有人呆立原地。

也有人拼命呼喊身旁的同伴,试图在那庞大的龙躯落下之前,尽可能远离这片区域。

然而,一切都太迟了。

对于这些凡人而言,从发现头顶的危险,到那具庞大的龙身真正坠落,根本没有多少反应的时间。

半空中的真龙,同样看见了这一幕。

她已经感受不到大半截龙躯的存在,体内的龙珠更是布满裂纹,随时都有彻底崩碎的可能。

死亡,似乎已经近在眼前。

可望着下方那些仓皇逃窜的凡人,她忽然不甘心起来。

并不是不甘心自己即将陨落。而是不甘心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竟然还要因为自己的死亡,平白害死这么多无辜之人。

龙族已经背负了太多因果。

自龙凤初劫之后,昔日称霸洪荒的族群逐渐衰落,四海龙族更是在漫长岁月中受尽束缚。

如今,他们好不容易等到了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她来到临潼关,是为了给龙族争取一个未来。

既然如此,又怎能在临死之前,反倒替自己的族群增添如此沉重的一笔杀孽?

想到这里,她拼尽全力催动体内残存的法力。

原本正在急速坠落的庞大龙躯,突然绽放出一阵微弱的青光。

紧接着,一片片龙鳞开始消退。

蜿蜒的龙身迅速缩小,龙角逐渐隐去,原本庞大得几乎遮蔽天空的真龙之躯,竟然在坠落途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变化。

她在强行化形。

若是平日里,这对于一条修行有成的真龙而言,自然算不得什么。

可如今,她的肉身早已遭受重创,体内法力更是近乎枯竭。即便如此,她依旧不顾伤势,拼命维持着化形之术。

终于,就在即将坠落地面的前一瞬,庞大的龙躯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纤细的人影。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击,她重重摔落在两军之间。

泥土与血水四散飞溅。

附近的士卒全都愣住了,原本足以将整片军阵砸成肉泥的庞大真龙,竟然在最后关头化作了一名女子。

她倒在遍布尸骸的战场中央,衣衫早已被鲜血浸透,胸腹间的伤口更是触目惊心。

但她还没有死,敖灵艰难地睁开双眼,透过模糊的视线,她看见了不远处那些惊魂未定的凡人士卒。

有人身披玉朝甲胄,也有人穿着西岐军服。他们或握着刀枪,或搀扶着受伤的同胞,此刻却不约而同地望向了她。

敖灵已经没有余力分辨这些人的身份。

事实上,她也不想分辨。无论他们属于哪一方,终究都是血肉之躯。

自己既然已经注定陨落,又何必在生命最后一刻,让这些人与自己陪葬?

想到这里,她反倒稍稍放下心来。至少,她没有将自己的死亡,变成另外一场灾难。

然而,下一刻,她又意识到了另外一个问题。

真龙之躯,浑身是宝。

龙血可以炼丹,龙骨可以炼器,龙筋能够制作威力惊人的法宝,至于龙珠,更是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珍贵之物。

她如今虽然已经化作人形,但只要死后留下尸骸,体内残存的龙族本源便不可能彻底消失。

眼下正值封神量劫,洪荒众生争斗不休。

若是她的尸骸流落出去,又不知会引来多少觊觎。

为了争夺这些东西,或许又会有新的杀戮。

想到这里,敖灵沉默了。

她已经无力再战。

甚至连维持肉身最后一点生机,都已经极为勉强。

可她并不愿意让自己的死亡,成为别人继续争斗的理由。

既然如此……那便什么也不留下吧。

她缓缓闭上眼睛,体内那颗早已布满裂纹的龙珠,忽然轻轻震颤起来。

下一刻,一缕青色灵光从她的胸口缓缓浮现。

原本正在逐渐消散的龙族本源,并未像寻常修士濒死时那般四处逸散,而是在她最后一点意识的牵引下,开始沿着体内残存的血脉缓缓流转。

敖灵已经没有力量施展什么惊天动地的神通。她所能做的,不过是将自己最后的一切,尽可能地重新归还天地。

咔嚓。

一声细微的碎裂声,从她体内传来,龙珠终于彻底破碎。没有狂暴的灵气潮,没有爆炸与轰鸣,原本凝聚于龙珠之中的精纯灵气,随着那颗龙珠的破碎,化作无数细微的青色光点,缓缓向四周飘散。

紧接着,她的血肉也开始消融。一缕缕灵气从残破的躯体中逸散而出,有的随风升入天空,有的缓缓没入脚下早已被鲜血浸透的泥土。

龙骨之中残存的精华,逐渐融入地脉。精血所化的灵气,则顺着大地深处的水脉,向更远处的山川河流缓缓散去。

在附近那些凡人士卒震惊的目光中,敖灵残破的躯体逐渐变得透明,她安安静静地,将自己修炼无数岁月所得的一切,尽数归还给了这片天地。

最后,一点灵光自她眉心浮现,那是她仅存的真灵。

随着肉身彻底消散,那点真灵仿佛受到了冥冥之中某种力量的牵引,化作一道流光,径直冲向天际,最终消失在封神榜所在的方向。

原地,再也没有留下任何东西。唯有几缕尚未彻底散尽的青色灵气,缓缓融入了脚下的大地。

周围的士卒怔怔地望着这一幕。

直到有人被远处飞来的箭矢射中,重重倒在地上,附近的将士才猛然惊醒。

喊杀声重新响起。

原本短暂停滞的两军,再次投入厮杀。

只是其中一些人,终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已经空无一物的地方。

他们或许不明白那条真龙究竟做了什么。

却至少知道,自己方才之所以还能活着,并不是因为侥幸。

而是因为那位从天空坠落的仙人,在死亡之前,主动放弃了另外一种选择。

高空之上,敖广正与数名修士激烈交锋。

只见他周身龙气翻涌,举手投足之间,便有滚滚水势席卷长空,将迎面袭来的法宝尽数逼退。

然而,就在他准备继续出手之际,体内的血脉突然传来一阵难以言喻的悸动。

敖广动作微微一滞。紧接着,他猛然转头,望向下方。

在那里,一道极为熟悉的龙族气息,正以惊人的速度衰弱。

敖广脸色骤变,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催动法力,试图摆脱眼前的敌人。

可对方既然已经与他厮杀许久,又怎会轻易放任他离开?数道宝光接连袭来,逼得敖广不得不回身抵挡。

待他终于将迎面而来的攻势击退,再度望向下方时,看见的却已经不是那条熟悉的青龙。而是一道躺在血泊之中、正逐渐化作灵光的人影。

敖广怔住了,看着那些正在四散消融的龙族本源。一时间,这位统御东海无数岁月的龙王,竟然忘记了继续出手。

他看见那颗龙珠彻底破碎,看见那具残破的肉身一点点消失。最后,他眼睁睁地望着那点真灵冲天而起,消失在天际。

敖广张了张嘴,可喉咙里,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不知何时,他的双眼已经蓄满泪水。直到最后一点青色灵光彻底消散,他才缓缓闭上双眼。

下一刻,一声苍凉至极的龙吟,骤然响彻天地。那龙吟声是如此悲怆,以至于附近正在交战的数条真龙,都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瞬。

他们循声望去,随后,也看见了下方那片尚有灵气散逸的战场。

事实上,早在敖灵强行化形之时,便已经有不少龙族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真龙之躯何等庞大?若是直接坠入凡间,即便没有刻意施展神通,也足以造成难以想象的伤亡。

他们原以为,那条真龙会在生命的最后关头,利用庞大的龙躯再给敌人带去一些伤亡。

至少,也会尝试引爆残存的龙珠,与附近的敌人同归于尽。

可她没有,她宁愿耗尽最后一点力量,强行化作人形,也不愿让自己的尸身砸死下方那些素不相识的凡人。

甚至到了最后,她连真龙尸骸都没有留下。

那些原本足以令无数修士疯狂争夺的龙族本源,被她主动散入天地,重新归还山川河流。

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对于同样背负着龙族命运来到临潼关的他们而言,其实并不难理解。

他们经历过漫长岁月的衰落,见证过无数族人为偿还昔日因果而苦苦挣扎。

如今,他们好不容易等到了改变命运的机会。

可眼前这位同族,却再也没有机会亲眼看见龙族重新崛起的那一天。

更令他们动容的是,即便已经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她依旧没有忘记此行的初衷。

既然是为了龙族的未来而来,便不愿在临死之前,再给自己的族群增添一分不必要的杀孽。

短暂的沉默之后,一条浑身浴血的真龙忽然仰起头来。

昂——

又是一声龙吟。

紧接着,第三声、第四声……越来越多的龙族开始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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