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前一直觉得,龙是不会从天上掉下来的。
我们生来便能腾云驾雾,呼风唤雨,是天地间最早称霸苍穹的生灵。小时候我最喜欢的事情,就是趁父王处理公务时偷偷溜出龙宫,化作真龙一头扎进海面。那时候我总嫌自己飞得不够高,父王却说,天上有什么好的?东海这么大,还不够你折腾? 可如今,我正从云端坠落,才发现天真的很高。 高到足够我回想完这一生。 我叫敖灵,是东海龙王敖广最小的女儿。整个龙宫都知道,父王最疼我。无论深海里新孕育的明珠,还是其他海域进献的珍宝,只要我多看一眼,父王总会想办法替我弄来。兄长敖丙因此没少笑话我,说我迟早要被父王宠成一个无法无天的小魔头。我便跑去父王面前告状,结果自然是兄长又被训斥一顿。 那时候我觉得日子过得很好。父王是东海龙王,我只需要安安稳稳长大,便能拥有旁人羡慕的一切。 至于将来——龙宫里的长辈们早已替我安排好了。等成年之后,嫁给南海、西海,或者某一处重要海域的龙子,以婚姻维系龙族之间的关系。我虽然不太喜欢这样的安排,却也没有真正想过反抗。毕竟,整个东海似乎没有什么事情,是我真正需要操心的。 可渐渐地,我发现父王似乎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从容。 他每天都有处理不完的公务。其他海域出现争端,他总是竭尽全力调解,唯恐事情扩大。偶尔遇到其他仙神故意为难龙族,明明以他的身份与修为未必需要如此退让,他却依旧选择息事宁人。我曾经为此愤愤不平,父王却只是摸摸我的脑袋,告诉我,龙族已经经不起太多折腾了。 那时候我不明白。堂堂四海龙族,为什么要活得如此小心?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远古龙族留下的业力与因果,始终压在所有真龙身上。即便天赋再高、修为再深,最终也难以摆脱那道枷锁。而父王这些年来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努力维持龙族仅剩的体面。 有一次深夜,我偷偷跑去找他,原本只是想让他答应第二天带我去一处新发现的海底秘境。走到寝宫门口时,却看见里面的灯依旧亮着。父王独自坐在书案前,周围堆满了来自四海的玉简与文书,可他没有处理公务,只是静静望着面前一份不知看过多少遍的玉简,久久没有动作。原本挺直的脊背,不知何时微微弯了下去。 我突然发现,父王好像真的老了。 当然,对于拥有漫长寿命的真龙而言,所谓衰老并不是身体上的变化,而是一种连我都说不清楚的疲惫。仿佛他早已知道,无论自己再怎么努力,最终也只能勉强维持龙族如今的处境。 那天晚上,我最终没有进去。只是悄悄返回寝宫,将原本准备好的请求咽回了肚子里。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我第一次认真想过,倘若有一天,自己能够真正帮到父王,该有多好。 可那时的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做些什么。 直到后来,父王突然变了。 最初那种变化并不明显。他依旧处理着数不清的东海事务,也依旧对我和兄长十分温和。可我渐渐发现,他开始主动召集族中长老,不断商议某些过去几乎从未真正提起过的事情。有几次我路过议事大殿,还能听见里面传来激烈的争论声。那些长老们,有的认为龙族如今最应该做的依旧是安分守己,有的则认为四海分散已久,贸然整合只会引来更多麻烦。 可父王始终没有改变决定。 更加奇怪的是,我发现他开始笑了。 不是过去那种因为我撒娇或者兄长说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才会露出的笑容,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笑。即便有时候议事大殿里争论得不可开交,父王从里面走出来时,眼中依旧带着一种我从未真正见过的光彩。 后来我终于忍不住找到兄长。 “父王最近究竟在忙些什么?” 兄长看了我一眼,眼里同样有着那种我看不懂的光彩。 “父王想让我们龙族,重新站起来。” ……许是大脑昏沉,让我的回忆变得断断续续,再后来如何,我大体是记不清了。 我只记得自己不知从何时起,我的眼中也染上了和父王兄长一样的色彩,我不顾他们的反对,加入了进来。 但我好像低估了战争的残酷,劫难的无常。 我们被地方的散修围攻,我只记得自己拼命护住了身旁几条来不及撤离的真龙,紧接着便被一股恐怖的力量击中。 等到重新清醒时,已经在往下掉了。 胸腹间的伤口几乎贯穿龙躯,每一次催动法力都会牵扯断裂的龙骨,疼得我眼前发黑。我尝试摆动龙尾,却发现自己已经无法控制身体。耳边的狂风呼啸不止,大片破碎的龙鳞被不断掀起,又随着鲜血消失在身后。 我好像真的要死了。 下方是临潼关的战场。玉朝与西岐的军队依旧在厮杀。有人正拼命向后撤退,有人搀扶着受伤的同伴,还有许多士兵根本没有察觉到头顶即将降临的危险。 我忽然意识到了一件比死亡更可怕的事。 我如今依旧维持着数百丈长的真龙之躯。倘若就这样砸下去,下方那些凡人军阵顷刻间便会化为肉泥。 数以千计、万计的生命,在一瞬间被我的龙躯碾碎。 那便是杀孽,会一笔一笔记在龙族头上的杀孽。 我的意识在剧痛中反而变得格外清醒,龙族已经背负了太多因果,每一笔新的杀孽,都会让那道枷锁更紧一分。 父王这些年来殚精竭虑,为的是什么?不就是想让龙族少背一点债,让族群还能有一线喘息之机吗? 如今,我若是在临潼关上空以龙躯砸死成千上万的凡人,这笔血债便算在了整个龙族头上。 我死不足惜,但我不能成为龙族的罪人。 我咬紧牙关,开始拼命催动体内仅存的龙元。平日里再简单不过的化形之术,此刻竟然变得如此艰难。每收敛一寸龙躯,断裂的龙骨便传来钻心的疼痛,胸腹间的伤口也随之不断扩大。我几乎疼得失去意识。 可大地已经越来越近了。 下方那些凡人甚至来不及逃跑。他们根本不知道,头顶那片越来越大的阴影意味着什么。 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终于将数百丈长的龙躯彻底收敛。龙鳞消退,龙角隐没。原本几乎遮蔽半片天空的庞大身躯重新化作人形的模样,重重摔进了血染的泥土。 剧痛令我险些昏厥。 我试图重新抬起手臂,却发现自己已经连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了。 鲜血不断渗入身下的泥土,我忽然有些想念父王。 如果让他知道,自己最疼爱的小女儿竟然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也不知道会气成什么样子。 我忽然有些冷。 临潼关的土地早已被鲜血浸透,体内那颗濒临破碎的龙珠正在不断失去最后的生机。远处战斗依旧没有结束,可那些原本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传到耳边时,却已经变得越来越模糊。 不知道父王现在正在做什么。 我想起自己临行前曾经信誓旦旦地答应过父王,要活着回去。 结果到了最后,还是没能做到。倘若能够再见到父王,他一定又要训我了。 想到这里,我竟然忍不住笑了起来。 可才刚刚扯动嘴角,胸口便再次传来一阵剧痛,疼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我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真的很怕疼。 以前在龙宫里,即便修炼时不小心受了一点小伤,我都会跑到父王面前撒娇,非要他亲自替我疗伤才肯老老实实回去修炼。可如今父王不在身边,我甚至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已经没有了。 随着又一阵剧痛传来,原本始终勉强维持的平静终于彻底崩溃。 我不想死。 真的不想。 我还没有回东海,没有再和兄长好好吵上一架,也没有真正去看看那些过去只能从龙宫典籍中读到的仙山。 倘若当初没有安安稳稳在龙宫中当那无忧无虑的东海公主,是不是就不会遇见如今这些事情? 我突然有些后悔。 可这个念头出现之后,我却又想起了父王。想起那双原本暮气沉沉的眼睛终于重新拥有光彩的模样,也想起自己第一次发现原来除了等待别人安排未来之外竟然还能够拥有其他选择时,那种几乎难以抑制的兴奋。 如果真的能够重新回到过去…… 我想,我或许还是会来到这里。 因为我终于不再只是那个躲在父王与兄长身后、等待别人替自己安排一切的小龙女了。 只是…… 我真的有些舍不得。 舍不得东海,舍不得兄长,更加舍不得那个虽然总是有些啰唆却又从来都舍不得真正责罚我的父王。 如果能够再见他一次,该有多好。 哪怕只是让他像过去那样再训斥我几句也好。 可惜,我已经没有时间了。 然而,下一刻,她又意识到了另外一个问题。 真龙之躯,浑身是宝。龙血可以炼丹,龙骨可以炼器,龙筋能够制作威力惊人的法宝,至于龙珠,更是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珍贵之物。 我如今虽然已经化作人形,但只要死后留下尸骸,体内残存的龙族本源便不可能彻底消失。眼下正值封神量劫,洪荒众生争斗不休,多的是觊觎我族身躯的修士。 为了争夺这些东西,或许又会有新的杀戮。 那便……什么都不留下吧。 我缓缓催动体内那颗早已布满裂纹的龙珠,龙元随着龙珠的不断崩溃逐渐失去原本的束缚,流进了身边的土地。 大地受到了龙元的滋养,在那充斥着铁锈味,一片血色的土地上,开出了一朵散发着灵蕴的小花。 我开始主动调整体内残存的血脉本源,将其中积累了数千年的龙元一点点重新引导出来。 那是我数千年来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全部修为,也是父王过去亲自教导自己时始终希望我能够好好珍惜的力量。如今随着龙珠逐渐崩解,那些原本始终存在于其中的庞大龙元也终于开始脱离自身,重新归还天地。 当龙元耗尽,鲜血从伤口中升腾而起。那些原本已经浸透土地的龙血逐渐化作一缕缕极其细微的灵气向四面八方扩散。随后是龙骨。随着血脉本源不断瓦解,那些早已断裂的龙骨也终于开始失去最后的形体,逐渐化作一股股纯粹的力量沿着大地深处的地脉缓缓向更远处流转。 这个过程比我想象中痛苦得多。 因为随着血脉本源不断流失,我已经能够清楚地感受到原本属于自己的一切正在一点点消失。数千年的修为。真龙血脉。以及那副此前始终令我引以为傲的龙躯。到了最后,竟然连一点能够真正留给父王的东西都没有了。 他会不会因此更加伤心? 我不知道。 意识也正在逐渐模糊。 恍惚间,我仿佛又看见了那片熟悉的东海。看见了龙宫里那些散发着柔和光芒的明珠与珊瑚。甚至还隐约听见兄长又在因为自己偷偷跑出去玩而站在不远处满脸嫌弃地数落个不停。父王则像过去那样站在旁边看着我们兄妹二人拌嘴,直到最后实在被吵得有些头疼才无奈地挥挥手,让我们赶紧各自回去修炼。 真好。 原来到了最后,我最想念的竟然还是这些过去从未真正放在心上的事情。 隐约之间,似乎有一股极其特殊的力量正在遥远的天地之间轻轻牵引着自己最后残存的真灵。 我不知道它最终会将自己带往何处,也不知道此次封神量劫结束之后父王是否真的能够带领龙族摆脱祖辈留下的那些枷锁。 不过,我想。 父王一定可以做到的。 而我,似乎也终于做到了自己一直想做的事情。至少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我都没有忘记当初究竟为什么要来到这里。 只是…… 有些遗憾,终究还是没有办法弥补。 遗憾,无法亲眼看着龙族摆脱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