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威汀家的保护区里，阳光正好。
午后的风吹过草地，将树影轻轻推到屋前的台阶上。远处传来神奇动物活动的声响，偶尔夹着几声清亮的鸣叫，却都没有惊扰门廊下那一小片安静。 帕比坐在摇椅里，怀中抱着阿斯特蕾雅。 小姑娘睡得很熟，一只手搭在母亲的衣襟上，另一只手握成小小的拳头，贴在脸颊旁边。她的嘴微微张着，时不时有一点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把垫在下面的软布洇湿一小块。 帕比低头看了看，用布角轻轻替她擦干净，随后又慢慢拍起她的后背。 摇椅发出细微的声响。 莫提斯倚在门框旁，看了很久。 对于抱孩子、哄孩子睡觉，甚至如何在婴儿快要醒来的时候及时调整姿势，他都已经有了不少经验。布莱克庄园里曾经有过太多这样的午后，只不过通常没有这么安静。 总有另一个孩子突然跑进来，或者有人在楼下打翻什么，然后迅速声称那不是自己干的。 可眼前的阿斯特蕾雅，仍然让他觉得有些不同。 她才几个月大，却在他所知道的那段历史里，早已走完了漫长的一生。他听过她的名字，查过她留下的痕迹，也见过她的后代，最后才有机会站在这里，看着她在母亲怀里睡得嘴角流口水。 这样的先后顺序，实在让人很难习惯。 而且，她的头发不是黑色的。 莫提斯的目光又落到那几缕稀疏的胎发上。阳光斜斜照过来，把原本就浅的发色映得更加柔和。 那是和帕比一样的蜂蜜色。 她似乎终于给布莱克家一贯顽固的黑发带来了一点例外。 想到这里，莫提斯不由得笑了笑，走过去，在摇椅旁边蹲下，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女儿的小手。 阿斯特蕾雅没有醒，只是本能地动了动手指，似乎想把那个碰到自己的东西抓住。 莫提斯立刻不动了。 帕比低头看着他，嘴角慢慢扬起，“你已经看了她很久。” “有吗？” “从她刚睡着的时候开始。” 莫提斯没有否认，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叹了口气。 帕比有些疑惑地看向他，“怎么了？” “每次想到，以后会有一个威尔士来的家伙把她拐走，我就觉得很不舒服。” 帕比的手停了一瞬，随后，她缓缓抬起眼睛。 莫提斯还在看着女儿，神情十分认真。 “佩里格林·德弗罗。”他像是在确认某个需要记住的名字，“不知道那家伙现在几岁。” 帕比终于忍不住白了他一眼，“莫蒂。” “我只是随便想想。” “你刚才的语气，可不像随便想想。” 莫提斯抬起头，露出一点被识破后的无辜，“好吧，我承认，我确实有一点想趁现在去给他个教训。” 帕比看着他，“为了什么？” “为了他将来打算做的事。” “他现在连阿斯特蕾雅是谁都不知道。” “那是他的问题。” 帕比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笑声让怀里的小姑娘微微皱起眉。她连忙低下头，轻轻拍了两下，等女儿重新睡稳，才把声音压低，“你打算让她一辈子跟在你身边吗？” 莫提斯耸了耸肩，“有什么关系？难道我还养不起她？” 帕比看着蹲在摇椅旁的男人，实在很难把他此刻的神情，和那些人口中令人畏惧的古魔王联系在一起。 他显然也觉得自己的理由十分充分。 阿瓦隆有足够大的地方，布莱克家不缺钱，他更不觉得照顾女儿是什么负担。只要阿斯特蕾雅愿意，他甚至可以替她建一座保护区，让她像母亲一样，每天都能看见自己喜欢的神奇动物。 问题似乎只剩下，为什么她一定要离开。 “莫蒂。”帕比带着笑意开口，“你现在的样子，好像她明天就会被人拐走。” 莫提斯看了一眼阿斯特蕾雅。 小姑娘在睡梦中动了动嘴，完全不知道自己刚刚在父亲心里经历了一场遥远的出走。 他挠了挠脸颊，“我知道还早。” “非常早。” “只是想到这件事，就有点不爽。” 帕比望着他，笑意渐渐柔和下来。 她知道，他并不是真的准备立刻去威尔士找一个可能还在学着走路的孩子算账。 但那份不舍是真的。 对莫提斯而言，太多事情已经发生过，又尚未发生。他好不容易走回这里，补上了自己原本错过的开始，却又不得不记得，这个开始之后，还有一些他并不愿意面对的结局。 帕比低头看着女儿熟睡的脸，“无论她以后选择做什么，我们都应该支持她。” 莫提斯微微挑眉，“哪怕她要跟着那个佩里格林，跑到一个我们都不知道的地方去？” “正常人家的孩子，长大以后都是会离开父母的。” “也有不离开的。” “那得是她自己愿意留下。” 帕比回答得很快。 莫提斯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找一个更有说服力的例子。 帕比已经看穿了他的打算，“你能保证卡莉希娅她们，永远都不想离开你身边吗？” 莫提斯的表情僵了一下。 这个问题显然比刚才那个威尔士人的名字更难应付。 他想到庄园里那些已经渐渐有了自己打算的孩子。她们小时候总喜欢围着他问问题，争抢坐在他身边的位置，后来却开始在收到信时独自跑到一旁，或者在他问起某个人的名字时，露出一种十分相似的、试图掩饰什么的神情。 他当然知道那意味着什么，“这不一样。” 帕比轻轻歪了一下头，“哪里不一样？” 莫提斯没有回答，因为他一时也找不出区别。 帕比看着他的样子，眼里重新浮起一点笑意，却没有继续逗他，“你得让她们自己选择，莫蒂。” 风从门廊外吹进来，轻轻掀动了她肩边的一缕头发。她低头调整了一下抱着女儿的姿势，让阿斯特蕾雅靠得更舒服些，“你觉得永远生活在阿瓦隆，是个很好的主意。” 莫提斯点头。 “我也觉得很好。”帕比说，“因为那里有你。” 这句话让他原本还准备争辩的神情慢慢缓和下来。 帕比望着他，继续说道，“可是阿斯特蕾雅以后会喜欢什么，会想去哪里，会遇见什么人，我们都还不知道。” “我知道一点。”莫提斯低声提醒。 “知道她会和谁结婚，不等于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帕比的语气仍然温柔，却没有给他含糊过去的机会，“你不能只因为已经听过后面的故事，就替她把每一个选择都提前做好。” 莫提斯垂下眼睛。 女儿的小手还碰着他的手指，掌心温热，柔软得让他不敢稍稍用力。 他可以轻易抹平一片荒地，也可以在空旷的阿瓦隆里建出足够容纳所有人的庄园。对他来说，准备好一个安全的地方，并不是什么特别困难的事情。 可那个地方再好，也不意味着每一个孩子都会愿意一直住在那里。 这个道理，他早就知道。 只是当它落到眼前这个小姑娘身上时，他突然很不愿意承认。 “道理我都明白。”莫提斯深吸了一口气，“可是......” “没有可是。” 帕比轻轻打断了他。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他十分熟悉的坚定。 很多年前，在那些涉及神奇动物的事情上，她也总是这样。平时温温和和，似乎很好说话，可一旦认定了什么，就很难被人劝着退让。 “女儿可以自己决定想做什么。”她看向莫提斯，“哪怕她不愿意跟我们去阿瓦隆，我们也不能把她强行拉进去。” 莫提斯叹了口气，“我又不会真的把她绑起来。” “那就别从现在开始，总想着教训那个你还没见过的男孩子。” 莫提斯看了她片刻，终于抬起空着的那只手，表示自己投降，“好吧，好吧。” 帕比满意了一点。 莫提斯却仍然蹲在原地，没有站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动了动被女儿碰着的手指，低声说道，“但我总得努力一下。” 帕比看着他，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打断。 莫提斯的语气已经不像方才那样，带着故意抱怨的意味。 “我不是说佩里格林。”他补充道。 “我知道。” 莫提斯停顿了一会儿，“安布罗斯说，他想一直守着自己的妻子。” 那个已经白发苍苍的老人，又一次出现在他的记忆里。 对方提起亡妻的时候，神情里有一种他无法轻易劝动的平静。那不是不知道还有别的选择，也不是对阿瓦隆毫无兴趣，而是已经认真想过，最终决定守着自己的一生。 莫提斯没有强迫他。 可接受这样的回答，并不代表他从此就能坦然面对每一次分别。 “我尊重他的决定。”他轻声说道，“可阿斯特蕾雅还在这里。她才这么大。如果有些事情……” 他没有把话说完。 帕比看了看怀里的女儿，又看向他，她终于明白，那个关于女儿将来嫁人的玩笑后面，还藏着多少没有说出口的担忧。 莫提斯知道她会长大。也知道在自己曾经读过的记录里，她会变老，会离开，最后成为别人用几句话讲述的一段往事。 而他现在能碰到的，却是一只小得还握不住他手指的手。 帕比轻轻叹了口气。 “莫蒂，随意改变历史，不会有好结果。”她停了一下，“这一点，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莫提斯抬起头，看向门廊外的天空。 树梢被风吹得轻轻摇晃，阳光落在草地上，没有任何危险即将到来的迹象。 “我当然不会。”他说，“我不会再拿那些事情冒险。” 帕比没有催促。 莫提斯看了一会儿天空，才慢慢收回目光，“只是，也许还有一些我们不知道的隐情。” 他看向她。 “就像你们后来为什么没有把所有事情告诉画像，就像塞布那时候的告别。记载留下的东西，并不一定就是全部。” 帕比沉默了片刻，她没办法否认这一点。 毕竟，此刻坐在这里的他们，本身就已经知道了太多藏在历史空白里的事情。有些当年看起来再确凿不过的结局，走到后来，才发现还有另一个从未被写下的部分。 可她也不愿意让莫提斯因为这种可能，开始把每一个普通的日子都过成寻找答案的过程。 阿斯特蕾雅在她怀里轻轻动了一下。 帕比低头看去，小姑娘的眉头皱着，似乎只是睡得有些热了。她替女儿松开一点裹着的薄毯，等她重新舒展开眉毛，才轻声开口，“也许吧。” 莫提斯看向她。 “不过，就算真的有什么隐情，也不需要今天就把它找出来。”帕比把声音放得更轻，“你看，她连翻身都还没学会。” 莫提斯低头，看见女儿微微张开的嘴，还有脸颊上被软布压出来的一点浅浅的痕迹。 那副完全不设防的睡相，让他一直紧绷着的某根弦，终于慢慢松下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确实有些可笑。 小姑娘只是在睡一个午觉，他却已经替她想到了几十年后的离别，甚至连那个尚未谋面的威尔士人，都已经在心里被他挑剔了好几遍。 帕比轻轻动了动身子。 莫提斯立刻站起来，替她把放在旁边的摇篮拉近。 摇篮里垫着柔软的被褥，边缘放着一只小小的布偶。帕比俯下身，动作极轻地把女儿放进去，又把薄毯盖到她胸前。 阿斯特蕾雅似乎察觉到离开了母亲的怀抱，嘴唇动了动。 两个人同时停住动作。 帕比的手仍然轻轻搭在她身侧，莫提斯则站在旁边，连呼吸都放缓了。 片刻之后，小姑娘只是偏了偏头，又睡熟了。 帕比抬头，看见莫提斯那副谨慎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你不是已经哄过很多孩子了吗？” 莫提斯也笑了一下，“经验丰富，不代表万无一失。” 他伸手替摇篮调整了一点位置，避开风直接吹来的方向，又把落在毯子边缘的一小片叶子拿走。 帕比没有阻止他这些细小而认真得过分的动作。 等他终于觉得妥当，她才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放松一点，莫蒂。” 莫提斯望向她。 “时间还很长。”她的手指轻轻收紧，“你还有很久，可以看着她长大。” 这句话让他安静了下来。 他不必再通过别人的讲述，猜测女儿小时候是什么模样。不必对着几个相隔遥远的年份，想象她究竟怎样度过了自己不在的那些日子。 明天，她会在这里醒来。 再过一阵子，她也许会学着抓住他的衣领，会含糊地发出一些让所有人争论究竟在叫谁的声音。更久以后，她会跌跌撞撞地走过这片门廊，像帕比一样，对保护区里的每一种神奇动物都充满好奇。 那些日子，还没有来到。 而他可以陪着她，一天一天地等。 莫提斯低下头，看着帕比握住自己的那只手，终于露出了一个不再带着勉强的笑容。 帕比也笑了起来。 莫提斯伸手，把她轻轻拉进怀里。 她靠过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点阳光晒过衣料的温暖气息，还有刚刚抱过婴儿后留下的淡淡奶香。 他环住她的肩背，低头想吻一吻她的额头。 帕比却在这时抬起了脸，她忽然踮起脚尖，伸手攀住他的肩膀，先一步吻住了他。 莫提斯微微一怔。 随后，他缓缓收紧手臂，回应了这个吻。 摇篮就在旁边。 阿斯特蕾雅仍然睡得很熟，蜂蜜色的细发被风轻轻拂动。远处的草地上传来一阵窸窣声，树叶在阳光里翻动着，投下细碎而明亮的影子。 帕比稍稍退开时，眼里还带着笑。 莫提斯望着她，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忽然都不太需要说了。 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午后的风吹过门廊，温柔而舒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