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莫提斯把大部分时间都消磨在布莱克庄园的书房和阳台上之后，整个魔法界最常出现在报纸上的布莱克，便毫无疑问地变成了小天狼星。
只不过，两个人登上报纸的方式多少有些不同。 古魔王偶尔露面，通常能让魔法部的几个部门连夜开会，讨论他是不是对某项政策有了新的看法。而小天狼星的名字出现在哪里，魔法交通司的罚款通知往往就会紧随其后。 达芙妮曾经相当认真地替他安排过几份家族产业的分红。按照她的计算，这笔钱足够让一个没有抚养孩子、也没有购置庄园打算的成年巫师过上相当舒适的生活。 她唯一没有算进去的，是小天狼星那辆飞天摩托。 此时此刻，那辆被保养得锃亮的摩托车正停在魔法部的扣押区里，而它的主人则坐在傲罗办公室主任的桌子对面，试图用一个尽可能无辜的笑容解决问题。 哈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小天狼星，这个月第三次了。” “我知道。”小天狼星往椅背上靠了靠，随即又觉得这个姿势不够诚恳，重新坐直了身体，“所以，哈利，我们能不能商量一下……” “不能。”哈利把面前的羊皮纸转了半圈，推到他面前，“二十个加隆。请到魔法交通司缴纳罚款，拿着回执去领车。否则，我不会签字让他们把车还给你的。” 小天狼星低头看了看那个数字，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二十个？” “二十个。” “上次只有十个。” “因为上次没有造成比赛暂停。” 小天狼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试图寻找一个可以站得住脚的解释，“拜托，我这次真的没有在麻瓜能看见的地方让它飞起来。” “这一点我知道。”哈利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但是，你不能骑着它直接穿过正在进行比赛的魁地奇球场。” “我从上面过去的。” “你从两个找球手之间过去的。” 小天狼星的手指停住了。 哈利重新戴上眼镜，拿起另一张报告。 “其中一个找球手以为那阵发动机声是对方使用了什么违规的加速装置，向裁判提出了抗议。裁判吹停比赛之后，观众才发现空中还有一辆摩托车。” 小天狼星清了清嗓子，“其实从那个高度看，金色飞贼挺明显的。我还想提醒他们……” “我相信他们当时并不需要你的帮助。”哈利把报告放了下来，显然不打算讨论自己的教父究竟能不能在摩托车上担任找球手，“而且，主办方认为你是在逃票。他们说你绕着球场飞了不止一圈，还一直保持在视野最好的那一侧。”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了。 桌子另一边，小天狼星已经把视线移向了墙上的傲罗值班表，仿佛那上面的名字突然变得非常值得研究。 哈利慢慢眯起了眼睛，“等等。你不会真的是为了逃票吧？” “怎么会。”小天狼星回答得很快。 哈利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看着他。 片刻之后，小天狼星有些不自在地换了个姿势，“我只是觉得，他们的票价有一点不合理。尤其是那个位置，遮雨棚的支柱会挡住一部分球场，而我又正好骑着车……” “二十个加隆。”哈利再次提醒。 “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哈利。” “我小时候也没有权力替你撤销罚款。” 小天狼星叹了口气，终于把那张羊皮纸收了起来。 从前那个会因为自己送来一把飞天扫帚而惊喜得说不出话的男孩，如今已经能戴着眼镜坐在办公桌后，一字不差地向自己重复魔法交通管理条例了。 这多少让他有些感慨。 当然，如果那张罚单上的数字能少一点，他会更愿意发自内心的感慨。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打量了一眼桌边高高摞起的文件，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状若随意地问道：“对了，阿米莉娅最近还好吗？” 哈利正准备重新拿起羽毛笔，闻言顿了一下，“博恩斯司长？” “是啊。” “你怎么突然关心起她来了？” 小天狼星耸了耸肩，“当年毕竟是她帮我平反的。我总不能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吧。” 这个理由听上去并没有什么问题，可哈利仍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特别是小天狼星刚刚还在为了二十个加隆讨价还价，现在却忽然对魔法法律执行司司长的近况表现出了兴趣。 “她挺好的。”哈利谨慎地回答，“工作很多，和平时一样。” “她总是那么忙。”小天狼星摸了摸下巴，停顿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说起来，最开始我一直以为她和纳西莎她们一样……” 哈利的羽毛笔在指间停住了。 这一次，他倒是立刻明白了教父的意思，“不。司长对莫提斯完全是一种崇拜。” “完全？” “至少我没有看出其他的东西。”哈利想了想，“老实说，我有时候甚至怀疑，她是不是根本没有考虑过男女之间的事情。” 小天狼星的神情稍微认真了一点。 哈利没有注意到这个变化，仍在回忆自己知道的那些事情，“苏珊给她介绍过不少优秀的男巫。有几个我还见过，人都不错。不过最后全都没有结果。据说苏珊甚至旁敲侧击地问过她，是不是对莫提斯有什么特别的想法。” “然后呢？” “然后也没有结果。” 小天狼星缓缓点了点头，“这样啊……” 哈利看着他，忽然觉得那种熟悉的、即将有什么麻烦发生的预感又回来了。 他太熟悉这个表情了。 每当小天狼星对一件并不怎么稳妥的事情产生兴趣时，他总会先露出这种似乎漫不经心、实际上已经开始盘算的样子。 “等等。”哈利把羽毛笔放回了笔架，“你不会是在打司长的主意吧？” 小天狼星抬起头，冲他笑了笑，“我去缴罚款。” 他站起身，拍了拍外套，仿佛刚刚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一件非常紧急的事情需要处理，随即迈步走向了门口。 “小天狼星。” “别担心，哈利，我记住了。二十个加隆。” 办公室的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哈利盯着那扇门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抬起手，按住了自己的额头。 他觉得自己刚刚可能不该回答那么详细。 “莱姆斯，我问你一件事……” 半人类事务管理司的办公室大门被猛地推开，小天狼星带着一阵风走了进来，直到看见坐在桌子旁边的亚瑟·韦斯莱，才稍微停了一下。 卢平原本正在查看一份投诉材料，闻声抬起了头。 亚瑟则下意识地扶住了手边的茶杯。 “出什么事了？”卢平问。 “没什么大事。”小天狼星挥了挥手，随后有些意外地看向亚瑟，“你怎么也在这里？” 亚瑟露出了一个相当疲惫的笑容，把手边一张印着鲜艳图案的广告纸翻了过去，“乔治和弗雷德。” 这个开头已经足够解释很多事情了。 小天狼星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脸上甚至出现了一点兴趣，“他们又做了什么？” “他们开发了一种魔药，喝下去之后可以让人在很短的时间里长出大量毛发。”亚瑟停顿了一下，显然不太愿意把接下来的话说得太响，“用来假扮狼人。” 卢平把面前那份投诉材料放了下来。 小天狼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亚瑟，“我猜卖得不错？” “不错到有好几位狼人把投诉信寄到了这里。”亚瑟苦笑着说，“他们认为这是一种歧视，而且广告上的一些用语确实……不太合适。” 小天狼星伸手拿起那张广告纸，只看了两行，便把它重新放了回去，“好吧，我大概明白了。” “他们当然说自己没有那个意思。”亚瑟叹了口气，“可不是说一句没有恶意，就能让别人不介意。所以我过来和莱姆斯谈一谈，顺便把罚款缴了。” “至少这一次，他们愿意修改广告。”卢平说道。 “他们愿意。”亚瑟的表情更加无奈了，“只不过乔治在信里还问，能不能把重新印刷的费用算进损失里。”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小天狼星伸出手，颇有同感地拍了拍亚瑟的肩膀，“没关系。我也有一张罚单还没缴。” 他说着，从外套里抽出了那张二十个加隆的通知。 亚瑟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向他。 “摩托车？” 小天狼星点了点头。 “哈利？” 小天狼星再次点头。 亚瑟露出了一个混杂着同情和好奇的表情，大概很想问问那辆车最近有没有加装什么新东西，不过卢平已经先一步开了口，“所以，你这么急着过来，是想让我替你缴罚款吗？” “当然不是。” “那就好。”卢平把桌上的茶壶往旁边挪了挪，给他面前腾出了一点地方，“我最近实在没有钱再借给你了。” 小天狼星却没有心思喝茶。他往前坐了坐，目光在两个人脸上转了一圈，终于问出了自己真正想问的问题，“你们知不知道阿米莉娅喜欢什么？” 卢平没有回答，亚瑟也没有。 那份关于狼人魔药的投诉报告静静地摊在桌面上，办公室里一时间只剩下走廊外传来的脚步声。 小天狼星有些不满地挑了挑眉，“这个问题很难吗？” 卢平缓缓眨了眨眼，“你问的是博恩斯司长？” “魔法部还有第二个阿米莉娅吗？” “我只是在确认。”卢平说，“我以为你刚刚问错了名字。” 亚瑟端起茶杯，思索了一会儿，又把杯子放了回去，“博恩斯司长……有特别喜欢的东西吗？” 这次轮到小天狼星愣住了，“你们和她共事这么多年，总该知道一点吧。” “我知道她不喜欢迟到，不喜欢没有依据的报告，也不喜欢在开会的时候有人绕过问题本身，说一大堆没有用的话。”卢平平静地说道，“如果这些对你有帮助的话。” 小天狼星脸上的神情逐渐变得微妙起来，“我问的是她喜欢什么东西。” “证据充分、条理清楚的报告？”亚瑟试探着补充。 卢平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天狼星往椅背上一靠，“你们是认真的吗？” 亚瑟有些歉意地笑了笑，“说真的，有时候我会觉得她像一个做工特别精良的炼金人偶。当然，我没有冒犯她的意思。只是无论什么时候，她好像都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做什么，也从来不会被别的事情分散注意力。” 他说到这里，又想起了什么，“原本我还以为她喜欢权力。不过后来她给赫敏让位的时候，又完全不像是那么回事。” “她只是觉得该由谁做，就应该交给谁。”卢平说道。 “对，就是这种感觉。”亚瑟点了点头，“我很尊敬她。但是你要问她喜欢什么茶，喜欢什么花，或者休息的时候愿意去哪里……” 他摊开了手。 小天狼星没有说话，反而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卢平看着这个动作，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紧接着，他忽然坐直了身体，“等等。小天狼星，你不会是在打她的主意吧？” 小天狼星不太高兴地看了他一眼，“你为什么和哈利说一样的话？” “因为这是一个正常的反应。”卢平的声音里终于出现了明显的惊讶，“你是不是疯了？” “莱姆斯。”小天狼星把双臂抱在胸前，表情变得有些受伤，“你就对我这么没有信心？想当年，我在格兰芬多也是最受女生欢迎的人之一。” “我知道。” “之一还是谦虚的说法。” “这一点有机会你可以去和詹姆争论。”卢平说完，神情微微顿了顿，随后便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长了一张不错的脸。但问题是，我不认为这张脸对博恩斯司长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亚瑟没有插话，只是默默地把茶杯端了起来。 小天狼星的外表确实足够出众。哪怕到了这个年纪，他仍然保留着年轻时那种懒洋洋的傲气，而经历过许多事情之后，那张脸上又多了一些与少年时代不同的痕迹。 可亚瑟试着想象了一下阿米莉娅因此分神的样子，他没有成功。 “而且，”卢平继续问道，“你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个？” 小天狼星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目光落到了桌边那张还没有收起来的罚款通知上，“其实也不是突然想到。” 卢平看着他。 小天狼星耸了耸肩，语气却没有刚才那么轻快了，“那一年，在霍格沃茨，她帮我平反的时候，我就有一点在意她。” 那时候，他已经习惯了别人听见自己的名字之后露出的表情。 恐惧，厌恶，戒备。即便他终于有机会开口，也并不意味着所有人都愿意认真听他说完。起码福吉完全没有这个意思。 阿米莉娅并没有对他表现出什么特别的温柔，她只是完全站在正确的一方。 小天狼星记得那种感觉。 在经历了太久毫无意义的辩解之后，终于有一个人愿意把他说的话当成需要核实的证词，而不是一个逃犯为了活命编出来的借口。 “只不过，我一直以为她也……”他含糊地停顿了一下，“你知道，莫提斯身边那些人的关系，实在有一点复杂。” 卢平抬起手，“好了。” “我还没说完。” “后面的部分我不想听了。”卢平看了亚瑟一眼，亚瑟立刻低头喝茶，“总之，你问的问题，我不知道答案。”卢平把那张广告纸重新压回投诉报告下面，“你自己想办法。” 小天狼星看着他，忽然又露出了一个笑容，“你说得对。” 卢平顿时有了一点不妙的预感，“我说什么了？” “问你们确实没什么用。我应该直接去问她。” 小天狼星站起身，把罚款通知塞回了口袋，顺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 那一瞬间，卢平仿佛又看到了很多年前的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 每当小天狼星忽然觉得自己有了一个绝妙的主意时，他就是这个样子。至于那个主意会不会让别人一起被关禁闭，通常不在他起身之前的考虑范围内。 “等等。”卢平叫住了他，“她现在应该在工作。” “我只问一句。” “你最好先让人通报。” “我又不是去找她决斗。” 门开了，又关上了。 小天狼星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另一端。 亚瑟端着茶杯，转头看向那扇门，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卢平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两个人重新坐了下来。 亚瑟把那张广告纸翻回正面，原本想继续说说双胞胎答应修改的内容，但他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往门口飘。 卢平拿起羽毛笔，停了片刻，又放了下来。 走廊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随后，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阵骚乱。 先是一声听不清内容的惊呼，接着是几道急促的脚步声，再然后，小天狼星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等一下，这是不是有一点误会？” 亚瑟默默把茶杯放下了。 卢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 “我没有妨碍公务，我只是想问……” “布莱克先生，请您配合。” 几个傲罗拖着小天狼星从门前经过，朝着魔法部大厅的方向走去。他的外套被拉得有些歪，刚刚特意整理好的衣领也乱了，脸上那种志在必得的神情倒是终于消失了。 经过半人类事务管理司门口时，他还试图往里面看了一眼。 卢平低头拿起了投诉报告。 亚瑟则看着那几个人远去的背影，沉默片刻，脸上缓缓露出了一个带着敬佩的笑容。 “不得不说，他是一个真正的格兰芬多。” 卢平继续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