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德里克山谷的午后,阳光越过矮矮的篱笆,落在浅灰色石块砌成的小屋前。
花园里的桌子不算大,摆上四套茶具、一盘司康饼和尼可带来的点心之后,便显得有些拥挤。邓布利多不得不把糖罐往自己面前挪了挪,给纽特那只始终放在脚边的旧皮箱腾出一点位置。 一片枯叶从树上落下,还没来得及碰到茶水,便被格林德沃随意挥了一下手指拨到旁边。 “希望明年米勒娃不会被那些孩子逼疯。” 邓布利多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一点真诚的担忧。只不过,这份担忧出现在一个即将把校长室交出去的人脸上,多少显得有些缺乏说服力。 格林德沃挑了挑眉,“我觉得很难说。虽然卡莉希娅已经不在了,但是埃弗瑞娅显然更胜一筹。” “她只是有一点冒失。” “阿不思,米勒娃追着一整层楼的盔甲跑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 邓布利多伸向司康饼的手停了一下,“至少她没有恶意。” “我相信那些盔甲也没有恶意。”格林德沃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但这并不妨碍它们把走廊堵得水泄不通。” 尼可发出一阵愉快的笑声。他今天穿着一件颜色相当鲜亮的长袍,袖口绣着细密的银线,坐在几位老人之间,神情反而像是最不需要为任何事情操心的那一个,“听起来,霍格沃茨还是很有活力。” “如果你愿意来代几天课,米勒娃应该会很高兴。”格林德沃说。 尼可立刻低头研究起了盘子里的点心。 纽特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把皮箱往椅子下面推了推,“除了诺克提斯那个孩子每天跟着他妈妈之外,冕下家里就没有一个省油的灯。” 说起诺克提斯时,他的神情明显柔和了一些。那个孩子能蹲在一只受伤的护树罗锅旁边待上很久,也愿意认真听他解释为什么有些神奇生物看上去凶猛,实际上只是受到了惊吓。对纽特而言,这样的耐心比漂亮的成绩单更能说明问题。 格林德沃却看了他一眼,“斯卡曼德先生,你这么说,只是因为你喜欢每一个对神奇生物感兴趣的孩子。” 纽特微微抬起头,“这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不过,据我所知,禁林里的马人恐怕不会赞同你对诺克提斯的评价。” 尼可终于把注意力从点心上移开了,“他干什么了?” 邓布利多扶住了额头。 格林德沃显然很乐意让他来解释,于是往椅背上一靠,露出了一个等待下文的微笑。 片刻之后,邓布利多叹了口气,“他逼着马人给他写天文学作业。” 花园里安静了一瞬。 纽特张了张嘴,似乎想替那个孩子解释一下,却没能想到合适的话。 尼可则愣了片刻,随后笑出了声,“这孩子还真是聪明。” “我不认为这应该受到赞扬,尼可。” “当然,当然。”尼可摆了摆手,笑意却没有收敛,“不过,他起码找对了人。” 邓布利多看了他一眼,“他也是这么解释的。” 这一次,连格林德沃都笑了起来。 邓布利多还记得那份被送到自己桌上的作业。羊皮纸上详细记录着星辰的方位,几处推演甚至远远超出了课堂上教授的内容,而夹在作业旁边的,则是一封语气极其严肃的抗议信。 两个东西放在一起,实在很难让人猜错事情的经过。 “我告诉他,学习天文学是为了让他自己学会观察天空。” “他怎么说?”尼可饶有兴趣地问。 “他说,他确实观察过了,只是觉得更有经验的人能写得更准确。” 格林德沃放下杯子,评价道,“至少他没有试图把错误推给星星。” 纽特低头摸了摸皮箱的提手,轻轻咳嗽了一声,“我下次见到他,会和他谈谈的。” “你最好记住这句话,斯卡曼德先生。”格林德沃说,“别等他拿出一只刚刚救回来的小动物,你就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纽特没有回答,他觉得这实在是一种相当不公平、却又不太容易反驳的指责。 树影缓缓从桌边移过,茶壶在邓布利多轻点魔杖之后重新冒出了热气。远处有人推着手推车经过,车轮碾过石子路,发出细碎的声响。 纽特看着自己的老师,过了一会儿,才问道:“你们真的打算就这么搬去阿瓦隆?” 邓布利多笑着点了点头,“那里有我不少老朋友,是个很适合退休的地方。” “而且不会有人每天往窗户里塞一堆信。”格林德沃补充道。 他朝屋内瞥了一眼。 隔着敞开的门,仍然能看见边柜上那摞尚未处理的信件。最上面的一封用了十分考究的封蜡,信封上的字迹端正得仿佛即将送去参加展览。 格林德沃对它没有丝毫好感。 “我一天都不想再看见这些约稿信了。前天有人希望我谈谈年轻时的理想,昨天又有人问我愿不愿意为他们的新书写序。” 尼可眨了眨眼,“你答应了吗?” “没有。” “很遗憾,我还挺想看看的。” “那我可以把你的地址给他们。” 尼可立刻端起了茶杯。 邓布利多忍着笑,替纽特添了一点茶,“你也可以和我们一起去,纽特。带上蒂娜。我想莫提斯会很高兴有一位能够和他一起研究神奇生物的朋友。” 纽特望向花园外的道路,轻轻摇了摇头。 “阿不思,你了解我的。我对在那里定居没有太大的兴趣。”他说得很温和,却没有犹豫,“还有不少地方没有去过,也有一些我一直想找的神奇生物。只要还能走得动,我还是更愿意到处看看。” 邓布利多并不意外。 纽特脚边那只旧皮箱的边角已经磨损得相当厉害,提手却被保养得很好。无论坐在什么地方,他似乎总能在起身的第一时间找到它。 “阿瓦隆并不妨碍你出门旅行。”邓布利多提醒道。 “我知道。”纽特笑了笑,“所以,也许我会去拜访你们。不过长期住在那里,恐怕还要过一阵子。” 格林德沃撇了撇嘴,没有说话。 每当纽特用这种温和、腼腆,却又十分坚定的语气表达自己的想法时,他总会想起一些令人不太愉快的往事。 特别是那些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小动物,和它们在关键时刻所能造成的麻烦。 邓布利多注意到了他的表情,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一点,却十分体贴地没有点破。 尼可看了看天色,终于站起了身,“好了,我也该告辞了。冕下还等着我去看看那个古代魔法的魔法石。” “研究有进展了?”邓布利多问。 “有一些。至少现在的问题已经不是能不能做出来,而是怎么让它保持在我们希望的状态。” 说到这里,尼可脸上终于露出了与方才不同的认真。 即便已经活了如此漫长的岁月,有些尚未被解答的问题,依然能让他愿意放下舒适的扶手椅,在炼金台前多站上几个小时。 格林德沃挑了挑眉,“我还以为你已经对继续活下去没有多少兴趣了。” “那和我对尚未完成的研究有兴趣,并不冲突。”尼可把袖口整理好,微笑着回答,“何况,如果今天不去,冕下可能又会说我只对他的材料感兴趣。” “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只是。” 邓布利多笑出了声。 纽特也提起皮箱,跟着站了起来,“我得去看看罗尔夫。他来信说,好像找到了某种新的神奇生物,描述得不太清楚,我想还是亲自去看看比较好。” “替我向蒂娜问好。”邓布利多说。 纽特点了点头。 四个人在篱笆门前又聊了几句。尼可不忘带走自己没吃完的那块点心,纽特则在离开前低头确认了一下皮箱的锁扣。 随后,两道幻影移形的轻响先后传来,小屋前重新安静下来。 邓布利多站在门边,看着他们离开的地方,轻轻笑了笑,“那么,有空再见了。” 格林德沃已经转身往屋里走去,“阿不思,你如果再站一会儿,我们今天可能就只能继续吃点心了。” 傍晚的光从厨房窄小的窗户里斜斜照进来,落在正在轻轻冒泡的汤锅上。 邓布利多挥了挥魔杖,切好的蔬菜依次落进锅里,一把木勺自己转动起来。另一边,洗净的盘子悬在水槽上方,沥干水后,整齐地回到了碗橱里。 他换下了那件适合接待客人的外袍,袖口向上挽着,半月形眼镜略微滑到了鼻梁下方。 如果有人在此刻推开门,恐怕很难立刻把眼前这个正低头检查土豆熟没熟的老人,和霍格沃茨的校长联系在一起。 格林德沃端着一杯红酒,倚在厨房门边看了一会儿,“看起来越来越熟练了。” 邓布利多没有回头,“毕竟,我不想一直吃烤肉。” 格林德沃的眉毛扬了起来,“一个英国人,竟然开始嫌弃我们的德国烤肉了?” “我不是嫌弃德国的烤肉,盖勒特。”邓布利多转头看了他一眼,“我只是单纯嫌弃你的烤肉。” 格林德沃握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我认为上一次的味道还可以。” “如果你指的是幸存的那一小部分,我承认。” “阿不思。” “我从来没有见过有人在烤肉的时候,不小心放出厉火。” 厨房里安静了片刻,格林德沃移开了目光,“习惯了。” 邓布利多看着他,似乎很想问问,究竟是什么样的习惯,才会让一个人在面对一块尚未烤熟的肉时,首先想到用厉火来解决问题。 不过,考虑到上一次那只烤盘最后的模样,他还是决定不再继续讨论这个话题。 “如果你愿意,”格林德沃补充道,“我可以再试一次。” “今天不必了。” 邓布利多回答得十分迅速,他拿起汤勺尝了一口,稍微思索了一下,又往锅里添了一点调味料。 格林德沃走到他身边,低头看向那锅浓汤。 这个距离让邓布利多很容易闻到杯中红酒的香气,他瞥了一眼那只酒杯,伸手拿了过来,“别整天喝酒了。” 格林德沃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邓布利多已经把杯子里剩下的红酒一口喝完,随手放到了旁边。 他看着那只空杯,过了片刻,才慢慢开口,“这就是你的解决办法?” “至少你现在没有继续喝。”邓布利多神情自然地拿起了魔杖,“准备一下餐具,可以吃饭了。” 格林德沃望着他,终于笑了一声。 刀叉和餐盘从碗橱里飞出,依次落在餐桌两侧。两张餐巾在空中展开,又折成了整齐的形状,安静地停在盘子旁边。 他甚至调整了一下桌上的烛台,让它不至于挡住两个人的视线。 邓布利多端着汤走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张布置妥当的桌子,“谢谢。” “我也不是什么事情都只会用厉火解决,不是吗?” 邓布利多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两个人隔着餐桌坐下。浓汤的热气缓缓升起,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变暗,远处有人家的窗户亮起了灯。 格林德沃喝了一口汤,“味道很不错。” “谢谢。”邓布利多笑了笑,“不过,如果你愿意学着做一下,我会更加感激。” 格林德沃低头切开了盘子里的食物,仿佛没有听见。 邓布利多也没有追问。 比起当年隔着无数立场、信件和无法开口的话相互揣测,如今要辨认格林德沃为什么忽然不肯接话,实在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他甚至觉得,这种沉默也不错。 至少不会让人误会。 晚餐吃到一半,格林德沃忽然放下了手中的餐具,“说起来,我们是不是该收养一个孩子?” 邓布利多的动作停住了,他抬起头,透过半月形眼镜看向对面的人,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格林德沃靠在椅背上,语气听起来颇为随意,“等搬到阿瓦隆之后,我们总不能一直就这么两个人吧?” 邓布利多没有回答。 下午还在嘲笑诺克提斯天文学作业的人,此刻忽然开始认真考虑家里是不是应该多一个孩子,这件事多少显得有些奇妙。 更何况,提出这个建议的还是盖勒特·格林德沃。 “我记得,你经常对霍格沃茨的孩子们作出过一些相当不乐观的评价。”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格林德沃顿了一下。 显然,他还没有把这个念头考虑得十分周全。他想到的也许只是屋子里多一串脚步声,餐桌旁多摆一把椅子,或者有人在他们看书的时候推开门,问一个令人哭笑不得的问题。 至于那个孩子会不会拆掉家具,或者像埃弗瑞娅那样让整层楼的盔甲一起行走,暂时还不在他的设想里。 邓布利多看出了这一点,轻轻放下了汤匙,“一个孩子可不是用来让屋子显得热闹的,盖勒特。” “我知道。” 这一次,格林德沃回答得很认真。 邓布利多看了他片刻,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建议之所以让自己吃惊,也许不只是因为格林德沃对照顾孩子似乎没有多少实际经验。 还有他们谈论这件事的方式。 他们只是在吃一顿晚餐,随后,其中一个人开始考虑,以后的家里是不是还可以多些什么。 邓布利多的目光在桌上那只空酒杯上停了一下,再抬起头时,他脸上已经重新带上了一点笑意,“不过,盖勒特,你刚才那句话听起来,似乎很不愿意以后一直和我两个人生活。” 格林德沃立刻坐直了,“怎么可能。” 邓布利多没有说话,只是略微挑起了眉毛。 格林德沃看着他,忽然明白对方是在故意等自己的回答。 如果换了别人,他大概会用一句足够漂亮、也足够锋利的话把这个问题挡回去。可此刻坐在面前的人太了解他了,连他方才假装没听见学做饭的建议,都没有多费一句话。 烛光在两个人之间轻轻晃动。 格林德沃的神情慢慢放松下来。 他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不像他在人前时那样锋芒毕露,也不像面对熟人时那样从容优雅。他没有再试图用玩笑掩饰什么,只是望着对面那张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 他们已经错过了太多顿这样的晚餐,也许正因为如此,等到终于能够坐在一起时,他反而不太愿意轻率地谈论“永远”。 那曾经是一个很容易说出口的词。年轻时,他甚至不必认真思考,就能把它放进许多宏大的愿望里。 可现在,他知道这个词里也可以只有一所不大的房子,一锅浓汤,一只被人拿走的酒杯,以及一个会因为自己不肯学做饭而无奈叹气的人。 而这些,已经足够让他愿意留下来。 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很少让旁人见到的温柔。 “阿不思。”他的声音很轻,却没有丝毫犹豫。 “我永远都愿意在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