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的黑曜石残渣在战靴底下来回碾压,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踏碎了清脆的残石碎屑,两排手持玄铁重盾的熊族士兵撞开弥漫的硝烟,在城门内侧开阔的石板大道两侧撑开两道坚不可摧的铁墙。 火枪队紧随其后鱼贯而入,燧发枪击锤挂起的脆响在湿润的冷空气里连成一片,黑火药残渣随风飘散,夹杂着王庭内深宅大院里溢出的熏香。 宽阔的青石长街尽头,两百多名身着重型板甲的王庭近卫嘶吼着拔出重剑。 那些由昂贵精铜掺杂陨铁铸造的宽刃兵刃在半空中掠起森冷的寒光,近卫队长面部的皮肉死死扭绞在一起,额角青筋暴跳,顶着兽皮面罩。 “列阵,平射。” 冰冷的军令自队列后方压过来。 三排火枪手同时顿住脚步,前排单膝跪地,中排俯身,后排直立,六十根黑洞洞的冷铁枪管在半空中探出整齐的直线。 引线点燃,火绳落下。 连绵不绝的爆鸣在街道两侧的高耸石墙之间来回冲撞,浓烈的白烟吞没了整条通道,铅弹带着锐啸迎面撞进近卫军的方阵。 号称刀枪不入的精铜铠甲在高速旋转的铅弹面前脆裂变形,沉闷的撞击声夹杂着骨骼断碎的爆响此起彼伏。 冲在最前列的近卫队长甚至没能挥出手中的重剑,胸甲便陷下一个拳头大小的血洞,整个人带着满身倒卷的气浪仰面栽倒。 后方的近卫阵型被扯得七零八落,失去支撑的重盾砸在石板上,发出震响。 不到二十息,整条长街安静下来。 残存的近卫扔下了兵刃,抱着折断的手臂贴着墙根瘫软下去,浑浊的血水顺着石板缝隙涓涓淌落,汇入街边的排污暗沟。 两旁的朱红府邸紧闭大门,高耸的院墙后传出压抑不住的尖叫与器皿碎裂声。 数十队披挂轻甲的华夏城步兵撞碎门闩,生铁包裹的撞木一次次砸开那些镶金嵌玉的厚重木板。 衣着华贵的旧贵族们被强行拖出内堂。 那些往日里高居云端、将底层杂血视作牲畜的纯血统领,此刻身上的名贵狐裘挂满了污泥,头顶的宝石金冠歪斜着掉落在泥浆之中。 一名年迈的白虎族长老死死攥住自家的门框,指甲在硬木上抠出一道道血痕。 熊族步兵面无表情地反折他的手腕,将他整个人按向泥水。 长街两侧,上百名平日作威作福的贵族被整齐地反剪双臂,脸颊紧紧贴着冰冷潮湿的地面,浑身在冷风中颤栗如筛。 杂乱的脚步声自西侧暗渠的出口处急促响起。 大祭司扯碎了腥红长袍的下摆,狼狈地在青石小巷的阴影里狂奔,干瘪的双脚踩过地上的碎瓦,脚底板被割裂开数道血口。 那张满是褶皱的黄褐色面孔上,参差不齐的牙齿死死咬住下唇。 只要能钻进那条直通圣山腹地的应急暗井,只要能将兽神骨匙插进最终的机括,所有的败局就还能翻盘。 暗巷尽头,一道修长的银白身影挡住了去路。 大祭司停住脚步,脚趾在青石上磨出一串带血的擦痕。 苍渊面无表情地立在三步开外,额前垂落的碎发遮住了半边冷峻的面庞,右腕处的利爪早已缩回皮肉,只余下指节间残留的淡淡焦黑。 大祭司喉咙里滚出一声嘶哑的怪叫,枯瘦的双掌探出长袍,指尖凝聚起最后两团泛紫的电芒,直直插向苍渊的心口。 苍渊甚至没有侧身规避。 他的左手探出,扼住了大祭司的咽喉。 五指收拢。 紫色的电芒触及苍渊护体气劲便被捏散,大祭司干瘪的颈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整个人被提离了地面。 双脚在半空中徒劳地蹬踹,大祭司浑浊的眼珠向外凸出,两只枯手拼命去掰那只如同精钢铸造的手掌,却连半分缝隙都未能撼动。 苍渊单臂发力,拖着猎物大步走向城门废墟的方向,战靴踏在石板上,带出平稳的节奏。 城门洞开的空地上,林兮兮勒住战马的缰绳。 苍渊随手将大祭司甩在泥泞的碎石堆上。 沉闷的落地声伴随着骨骼撞击的闷响,大祭司伏在林兮兮的马蹄前,嘴里呛出一口暗红的浓血,那根引以为傲的暗金骨杖早在乱军中被战车碾成了碎屑。 大祭司撑起半边身躯,仰起头死死盯着马背上的女子,沾满泥水的胡须在风中剧烈抖动。 “贱婢……你破了外壳……又能如何……” 断断续续的低语从带血的齿缝间挤出来。 “圣山下面的东西……早已醒了……这片蛮荒……迟早要给王庭陪葬……” 林兮兮俯视着趴在地上的大祭司,没有说话。 她的眼眸平静无波,看着大祭司癫狂的姿态。 她没有拔出腰间的短铳,松开缰绳。 跨步翻身下马,鹿皮靴底轻巧地落在碎石地上。 林兮兮转身走向城楼内侧的登城马道,玄黑色的城主斗篷拂过石阶边缘,在干燥的寒风里带起细碎的猎猎声。 在她身后,城门内外数以万计的华夏城士兵齐刷刷停下动作,无数柄长枪与燧发枪稳稳下压,目光追随着那道拾级而上的纤细身影。 城头之上,寒风凛冽。 刺鼻的血腥气压过了旷野的荒草味。 成千上万名半兽人奴隶依旧被粗重的铁索锁死在黑曜石女墙外侧,冰冷的铁环嵌入溃烂的血肉,大部分人的身躯已经冻得僵硬麻木。 他们低垂着头颅,眼里一片空洞。 在他们漫长的生命记忆里,换一批戴金冠的统治者,无非是换一种被鞭笞和宰割的死法。 沉重的铁靴声在城垛内侧停下。 一名身披重甲的华夏城护卫快步上前,双手平举,递上一柄淬火打磨得透出青芒的双手青铜阔剑。 林兮兮伸出手,五指握住了用细麻绳缠裹的坚实剑柄。 粗糙的麻绳纹路摩擦着掌心,压手得很。 她没有片刻停顿,迈步走向正中央那名被锁穿了琵琶骨的年轻半兽人。 那是一个生着残缺鹿角的半兽人少年,破烂的麻布甚至遮不住凸起的肋骨,胸膛在寒风中微弱地起伏着,伤口处流出的脓血早已在铁链上冻成硬壳。 觉察到生人的靠近,少年本能地将头颅埋向膝盖,皮包骨头的脊背剧烈蜷缩,等待着致命的斩首或是剔骨。 青铜阔剑在半空中扬起。 剑身切裂空气,带起尖锐短促的呼啸。 当! 一声脆响在城头响起。 火星四溅,粗如儿臂的生铁锁链应声崩碎成两截,断裂的铁环带着崩口掉落在坚硬的黑曜石板上,发出当啷当啷的脆响。 铁链从青紫溃烂的肩胛处滑脱,半兽人少年失去支撑,整个人向前栽倒,却在即将撞上石面的刹那,被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掌稳稳托住了臂膀。 少年的身躯抽搐了一下。 他扬起满是污血的脸,死死盯着眼前身着工装的年轻雌性。 没有皮鞭,没有骨刀,甚至没有高高在上的蔑视。 林兮兮反手将阔剑重重插进黑曜石地砖的缝隙内,双手从腰间取下自制的黄铜扩音喇叭。 赤炎跃上城头,立在石垛边缘,浑身散发着热气。 白泽手里的青铜剑归鞘,九条狐尾垂落,长袍在城楼迎风鼓荡。 城墙上的奴隶抬起头颅,城下的将士屏住了呼吸。 铜管将清亮的声音传向整座王城的每一个角落。 “自今日始,万兽王庭法度尽废。” “苍莽大陆,再无奴隶。” 声音在废墟与长街之间回荡。 “无论纯血、半兽,无论强壮、残缺。” “生于天地,自此平等。” 整座城头安静下来,只有穿堂而过的北风吹动战旗。 数息之后,第一声哽咽在人群深处突兀地响起。 那名断了铁链的鹿角少年将额头死死顶在粗糙的黑石砖上,十指抠进石缝,喉咙里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哭。 哭声传遍了整座黑曜石长城。 成千上万名赤裸干瘪的半兽人伏倒在冰冷的城垛上,泪水冲开脸颊上干涸的血痂,哭喊声汇聚成排山倒海的浪潮,震碎了笼罩在王庭上空数万年的阴霾。 城墙下方,数万华夏城将士举起手中的兵刃,青铜大盾与精钢长枪相互撞击,爆发出直冲云霄的咆哮。 林兮兮放下手中的铜喇叭,挂回皮带扣环。 她弯下腰,从靴筒里抽出那柄精钢短匕,割开了少年脚腕上残留的一圈浸血麻绳。